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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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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浦东机场。

我站在到达口,手里拿着她的深蓝色围巾。

法兰克福来的航班已经落地,显示屏上的状态从“正在降落”跳成“到达”,我握着围巾的手收紧了一点。

羊毛的,软的,带着家里洗衣液的味道,我早上从她衣柜里拿的,怕她出来的时候冷。

人潮涌出来,拉行李箱的、打电话的、打哈欠的。

妻子走在最后面,一个人,深灰色大衣,头发有点乱。

围巾没有系,搭在手臂上,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得起皮。

她看到我,脚步没有加快,但也没有放慢,就那么走过来,不疾不徐,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终点,反而不急了。

她在我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我的脸。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法兰克福的夜大概没有睡好过。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额头抵着我的胸口,双手抓住我大衣的前襟,抓得很紧,骨节泛白。

大庭广众,人群从身边涌过,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有人举着手机大声说话,有小孩在哭,有广播在响。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没有声音,肩膀没有抖,她只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我用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拢进怀里,围巾搭在她后背上,深蓝色的衬着她深灰色的大衣,像一小片安静的夜。

“累吗?”我问。

“嗯。”声音闷在我胸口,很小。

“回家。”

“嗯。”

机场回家的路,她一直靠在我肩上。

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

我没有拨开,任由那些发丝在脸颊和嘴唇之间飘来飘去。

她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车停下等红灯,我侧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照得无处躲藏。

眼下的青黑,鼻翼两侧的干皮,嘴角因为干燥微微翘起的死皮,三十岁、连续工作两周、跨了半个地球、在同传箱里待了几十个小时的脸。

没有化妆,没有遮掩,没有首席翻译官的体面。

只是一个人,一个累了的人,一个终于可以不设防地靠在另一个人肩上的人。

到家了。

车停在地下车库,我熄了火。

她没有动,还靠在我肩上。

呼吸很沉,很慢,热的,打在我锁骨上,温的,像有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动物缩在我怀里。

“柯浅,到了。”

“唔……”

“上楼睡。”

她睁开眼,眼睛里布满血丝,她看着我,没有说话,自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扶住了车门。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臂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她靠着我,我们两个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闭着眼,头靠在我肩上。

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B2到1,从1到3。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法兰克福的床太软了。枕头也太软,被子也太软,什么都软,睡不着。”

“家里的床不软。”

“家里的床刚好。”

走到家门前,我开门,她站在玄关,没有换鞋,没有脱大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客厅。餐桌上的深胡桃木相框,沙发上的灰色靠垫,茶几上的德汉词典。

她看了很久,然后径直穿过客厅,走进卧室,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她的大衣没脱,鞋没换,整个人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像一只巨大的蝴蝶,翅膀半张着落在深蓝色的被面上。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我。

“薛默塭。”

“嗯。”

“我到家了。”

“嗯,到家了。”

她闭上眼,这一次呼吸很快变沉了。她睡着了,我帮她把鞋脱了,把大衣扣子解开,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我把大衣从她身上抽出来,搭在椅背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

她缩了一下,把自己缩成一个蜷曲的姿势,妻子侧躺着,膝盖弯曲,双手合拢放在胸前,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

我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像一只跑得太远的、终于回到窝里的、累坏了的小猫。

我轻轻带上门,去厨房,排骨莲藕汤炖上。

锅里的水开了,把焯好的排骨放进去,姜片、葱结,料酒,大火烧开转小火。

做完这些,我回到卧室。

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蜷缩着。

我拿起沙发上的毛毯,驼色的,羊绒的,很轻很软。

展开后,盖在她身上。

她的手指动了动,抓住了毛毯的边缘,攥住,拉到下巴。

我躺在她旁边,侧着身,看着她。

她睁开眼,看了我片刻,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然后收回手,缩回毛毯里。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我回答。

她闭上眼,沉默了好一阵,“汤在炖了?”

“嗯。”

“排骨莲藕?”

“加了土豆。”

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就那么蜷缩在毛毯里,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角落的猫。

我躺在她身旁,妻子把头埋在我肩窝里,手攥着毛毯的边缘,膝盖缩着,脚趾冰凉,贴着我的小腿。

客厅飘来排骨汤的香味,混着姜和葱的气息。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毛毯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攥着毛毯边缘的手上。

泡澡的念头是她醒来说的,妻子睡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被炖汤的香气唤醒。

她睁开眼,眼睛里的血丝退了一些,但还是很疲惫。

她说身上都是飞机上的味道,是那种循环空气、座椅布料、邻座乘客的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好闻。

所以想泡澡。

我放了水,浴缸里,水温调得比平时高一些。

她从床上坐起来,毛毯从肩上滑落,坐在床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我走进浴室试水温,她跟在身后,站在浴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浴缸里的水。

“水好了。”

“嗯。”

她没有动。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她的脸。

妻子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抱你进去。”我说。

她把双手搭在我肩上。

我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抱起来。

妻子比我想象中轻,在法兰克福工作的这段时间大概没有好好吃饭。

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呼吸打在我脖颈上。

我跨进浴室,走到浴缸边,慢慢地、稳稳地把她放进水里,热水没过她的肩膀。

她靠在浴缸里,头发飘在水面上,像黑色的、柔软的、四下蔓延的海藻。

她闭着眼,睫毛上沾着水珠。

我蹲在浴缸边看着水面上的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轮廓。

“你进来吗?”她问。

“我?”

“浴缸够大。”

我脱了衣服,跨进浴缸坐在她对面,水没过胸口。

两个人,面对面,膝盖碰着膝盖。

水很热,蒸汽模糊了视线,她的脸在水汽后面变得不真实。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我的膝盖,从膝盖滑到小腿,指尖在水下移动,轻轻打着圈。

“在法兰克福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想这个。”

“想什么?”

“想你,想家里的床,想排骨汤,想你学德语的时候那个很笨的发音。”她停了一下,“想这个浴缸。”

我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从小腿滑到脚背,握住我的脚,“还有三天才能回来的时候,我每天都看日历。”

“现在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她松开我的脚,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水没到下巴。

然后她游过来,不是游,是撑了一下浴缸底部,滑过来。

我们面对面坐下,她的膝盖夹着我的腰,手搭在我肩上,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薛默塭,你帮我搓背。”

“好。”我拿起浴球,挤上沐浴露。

柠檬味的,她喜欢。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后颈那截白色露在水面上,打湿的头发贴着后颈,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

我把她的头发拨到一边,浴球按在她肩膀上。

她的肩膀还是那么窄,肩胛骨的形状在我的掌心里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重吗?”我问。

“刚好。”

浴球从肩膀滑到后颈,从后颈滑到脊柱,从脊柱滑到腰。

她叹了口气,不是叹息,是一种被温热的水和熟悉的人包围之后,身体从深处发出的那种放松的、满足的声音,像一只猫被抚摸下巴时发出的呼噜。

她靠过来,后背贴着我的胸口,头靠在我肩上,闭着眼。

我的手环在她腰间,能感觉到她腹部微微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让她在我怀里变得更软。

水慢慢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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