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起来了。”我说。
“再待一会儿。”
“水凉了会感冒。”
“那你把热水打开。”
我伸手拧开水龙头,热水流进浴缸,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身体缩起来,膝盖弯曲,脚趾碰到我的小腿,冰凉的,刚放进水里的时候还是热的。
“还冷吗?”
“脚冷。”
我用小腿夹住她的脚,把她的脚背贴在我的小腿上。
她的脚很冰,但还好我的皮肤是热的。
我们彼此交换着温度,像两块不同初始温度的金属,在同一个环境里慢慢趋向平衡。
“薛默塭。”
“嗯。”
“我不想动了。”
“我抱你出去。”
“好。”
水关掉了,我站起来先跨出浴缸,拿起浴巾把身上的水擦干,然后从水里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轻到我觉得法兰克福欠了她很多顿饭。
我用浴巾裹住她,抱出浴室,穿过走廊,走进卧室。
她窝在我怀里,脸埋在我肩窝里,手攥着浴巾的边缘,像裹在茧里的、还没有力气破茧而出的小东西。
我把她放在床上,浴巾摊开,她躺在上面,湿漉漉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我拿了另一条干毛巾,帮她擦头发。
她始终闭着眼,嘴角有一个很浅的、没有声音的弧度。
“汤在炖着,”我说,“再过一小时就能喝了。”
“嗯。”
“你睡一会儿,好了叫你。”
“你别走。”
“不走。”
我躺在她旁边,侧过身,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一遍一遍地慢慢抚摸,从额头到发顶,从发顶到后脑,从后脑到发梢。
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变深变慢,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开,睡着了,这次真正的睡着了,不是在车上那种浅的、一碰就醒的假寐。
我在她旁边看着,看她睡着的样子。忽然觉得心痒,我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厨房里飘来排骨汤的香气,混着土豆和莲藕的甜。
锅盖大概在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叮叮声。
窗外的天从橘色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缀着几颗最早的星星的暗蓝。
我一动不动,听着她的呼吸。
***
我醒了。
厨房的灯亮着,汤还在灶台上小火煨着,锅盖虚掩,蒸汽从缝隙里丝丝地冒。
她不在床上,也不在浴室。
我走到厨房门口,她站在那里,穿着我的深蓝色卫衣,袖子卷了好几褶,露出纤细的手腕,她赤脚站在地砖上,头发已经吹干了,散在肩上,手里拿着汤勺,正在尝味道。
“咸了还是淡了?”我问。
“刚好。”她舀了一勺,转身递到我嘴边,“你尝尝。”
我喝了一口,骨汤的醇厚、莲藕的清甜、土豆的绵软,炖了两个多小时,火候刚好。
“嗯,刚好。”
她笑了。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只在嘴角和眉眼之间微微漾开的笑。
餐桌上的排骨莲藕汤冒着热气,旁边两碗米饭,一碟酱菜,简简单单。
她坐在我对面,穿着我的卫衣,袖子还是卷着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圆润的耳垂。
“薛默塭,你们物理学家是怎么定义瞬间的?”她夹起一块莲藕,吹了吹,咬了一口。
“瞬间,没有统一的定义。经典物理里,它是时间轴上的一个点,没有长度。量子力学里,它受不确定性原理限制,不能无限精确。相对论里,它取决于参照系。”
她嚼着莲藕,听得很认真。
“所以,你们没有一个大家都同意的说法?”
“没有。不同的领域、不同的问题,需要用不同的瞬间。就像你们翻译,同一个词在不同的语境里译法不一样。”
她放下筷子,歪着头看着我。
“那你们怎么沟通?同一个词意思都不一样,怎么讨论问题?”
“约定前提。每次讨论之前,先明确在这个问题里瞬间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们花很多时间来吵架——不对,来界定概念?”
“可以这么说。”
她笑了一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我想学,你们物理的那些专业名词。”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懂你在说什么。”她说,放下汤碗,“你在书房开组会的时候,我在门外听到过。你说波函数坍缩,说希尔伯特空间,说本征态。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了。我想知道你在说什么,就像你在学德语一样。”
我沉默了一下,想象她坐在书房门外听着那些术语,我从未想过她会听,从未想过她想听懂。
“很累的。”
“学德语不累吗?”
“德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德语是为了你,物理……不是为了我。”
她看着我,那种目光我在法兰克福的语音消息里听过,在机场的拥抱里感受过。
不是感动,是等待,等着我把那句话说完。
“物理是我擅长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擅长的东西。”
她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我旁边,在我椅子扶手上坐下来。
“薛默塭,我不是每个人。我是你太太。”
“热力学第二定律,”我说,“孤立系统的熵不会自发减少。就是说,一个封闭的系统,混乱度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嗯。”
“我们以前就是一个孤立系统。你不问我物理,我不问你翻译。各自的熵都在增加,越来越混乱,越来越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现在不是了。现在你在学德语,我在学物理。”
“你还没有开始学。”
“那就从今天开始。你先告诉我,量子纠缠是什么?”
我看着她,她穿着我的卫衣,坐在我椅子扶手上,手搭在我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衣领。
“量子纠缠,两个粒子不管距离多远,一个状态改变,另一个会立刻响应,好像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系,比任何通信都快,比光还快。”
“多快?”
“瞬时、同时。”
她想了想,指尖停了一下,“就像你在这边想我,我在法兰克福就知道了?”
“差不多。”
“那不是物理,那是直觉。”
“物理和直觉,在量子尺度上没有区别。”
她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一些,嘴角的弧度更明显,眼睛里有光。
“薛默塭,你讲物理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平时你说话像在写论文。讲物理的时候,像在画画。”
“画画?”
“嗯。你用的那些词,波函数、坍缩、纠缠,它们不只是术语,是意象。你在我脑子里画了一幅画,两个粒子,很远很远,但它们是连着的,比光还快。”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饭碗,拿起筷子。
“你明天开始教我。”
“教你什么?”
“量子力学,从最基本的开始。”
“真的很累。”
“我不怕累。”
“你还要上班。”
“晚上回来学。一小时,就像你学德语一样。”
“德语有冠词,量子力学有薛定谔方程。冠词背错了别人能听懂,方程解错了整个体系就塌了。”
她放下筷子,严肃地看着我,“薛默塭,你是不是不想教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累?”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个会解方程但不会爱人、会推导公式但不会表达、会在白板上画出完美的波函数但画不出一个能让妻子开心的笑容的人。
那是我最笨拙、最不擅长的样子,而我不想让你看到那样的我。
“……好,我教你。”在妻子的注视中,我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她嘴角弯了一下,拿起筷子。
“那从明天晚上开始,今晚你先把课文读了。”
汤喝完了,碗碟收了,厨房擦干净了。
她从浴室出来,吹干了头发,穿着我的卫衣,钻进被子。
我关了灯,躺在她旁边。
黑暗里,她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薛默塭。”
“嗯。”
“你在法兰克福的时候,我想你的时候,算不算量子纠缠?”
“算。只要我想你的时候,你也正好在想我。”
“那大部分时候都算。”
窗外有风,吹得纱帘轻轻晃动。
那幅纱帘,她换的,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厘米。
我调平了,之后没有再歪过。
我的手在她手心里翻过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
“晚安,柯浅。”
“晚安,薛默塭。明天教我薛定谔的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