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书房,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张书桌。
妻子坐在我的椅子上,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头发散着,赤脚踩在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我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
“薛定谔的猫,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一只又死又活的猫。”
“那是结果,不是原理。原理是,量子系统在被观测之前,处于多个可能状态的叠加态。猫是死是活,取决于你打不打开盒子。打开之前,它既是死的也是活的。打开之后,它要么死要么活。”
她喝了一口牛奶,歪着头想了想,“那如果我不打开盒子,它是不是就永远又死又活了?”
“理论上是的。但现实中,盒子总会以某种方式被打开。环境、空气、温度,任何与猫发生相互作用的东西,都会导致叠加态坍缩。”
“所以猫是死是活,其实不取决于你打不打开盒子,而取决于有没有什么东西和它发生了相互作用?”
“你这个理解比大多数人精确。很多科普只讲观测者,不讲相互作用。其实观测者不一定是人,可以是任何东西。光子、空气分子、宇宙射线。只要有一个粒子与猫发生了相互作用,猫的状态就被确定了。”
她把牛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看着我,那个姿势很认真,像一个真正在听课的学生。
“薛默塭,你再说一个。”
“再说一个……不确定性原理。你不可能同时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你知道得越精确,就知道得越不精确,此消彼长。”
“像婚姻?”
我停下马克笔,转身看着她。
妻子的表情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在思考。
“怎么像婚姻?”我问。
“你知道对方在哪,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你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又不知道对方在哪。你越想确定一件事,另一件事就越不确定。”
我沉默了一下,白板上写着不确定性原理,旁边画着简图。
她把婚姻和量子力学联系在一起了,用翻译的方式,把物理的语言译成了生活的语言。
“那有没有什么原理,是讲两个人不管隔多远,都能感觉到对方的?”
“量子纠缠。”
“这个你讲过了,还有别的吗?”
“量子隧穿。一个粒子可以穿过一个按理说它不可能穿过的势垒,就像一堵墙,经典物理里你不可能穿过去。但在量子尺度,有一定概率,你会出现在墙的另一边。”
“需要什么条件?”
“墙足够薄,或者粒子有足够大的不确定性。”
她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白板前面,站在我旁边,看着上面那些公式和简图。
“薛默塭,我们之间有没有一堵墙?”
“……有。”
“它薄吗?”
“很薄。”
“那我们能穿过去吗?”
“已经在穿了。”
她没有说话,伸手指了指白板角落那个简图,一个圆形的势垒,两边各有一条波浪线。
左边写着klassisch,右边写着quantum。
“这左边写的是什么?”
“klassisch,经典。”
“右边呢?”
“quantum,量子。”
“哪边是我们以前?”
“左边。”
“哪边是我们现在?”
“右边。”
她的手指从左边移到右边,指尖在白板上划过,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的痕迹。
“你继续讲,还有没有更多的?我还想听。”
“第一课就到这里,学太多了记不住。”
“我不会忘。”
“那你说说,今天学了什么?”
她转身靠白板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仰头看着天花板,像在认真回忆。
“薛定谔的猫,又死又活,取决于有没有东西和它相互作用。不确定性原理,不能同时知道位置和动量,就像婚姻里不能同时知道对方在哪和对方在想什么。量子隧穿,有机会穿过看起来很厚的墙。量子纠缠,比光还快。”
她低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问道:“还有吗?我是不是漏了一个?”
“波粒二象性。”
“哦对。光既是波又是粒子,取决于你怎么观测它。就像人,既是理性又是感性,取决于你怎么看他。”
我看着她,她穿着我的卫衣,站在白板前面,身后是我写的公式和简图。
那些公式我写了无数遍,在白板上、在纸上、在屏幕上,但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它们翻译成另一种语言,不是德文、法文、英文,是生活的语言。
“柯浅,你应该去当物理老师。”
“我只当你的老师,德语老师。”她从白板边缘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仰头看着我,“你刚才说,量子纠缠是一个粒子的状态改变,另一个粒子立刻响应。那如果有一天,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两个粒子还远,你还会感觉到我吗?”
“会,因为纠缠不会被距离影响。”
“那如果我们不再是我们了呢?”
“量子不会因为改名就改变状态。它还是它,我还是我。”
她踮起脚,在我嘴角吻了一下,很短。
“那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老师要休息了。”
“牛奶还没喝完。”
“你帮我喝。”
她走出书房,赤脚踩在地板上,嗒嗒的,像一只轻盈的猫。
我站在白板前面。
薛定谔的猫,不确定性原理,量子隧穿,量子纠缠,波粒二象性。
白板上那些公式和简图在台灯的光里安安静静的,她在这里站过的手指在白板上划过,那条淡淡的痕迹还在。
我拿起她喝剩的半杯牛奶,喝完,杯壁上留着她浅浅的唇印。
我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和那只褪色猫的马克杯并排,然后关了台灯,走出书房,走进卧室。
她已经缩在被子里了,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闭着眼睛。
我关了灯,躺在她旁边。
黑暗里,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薛默塭。”
“嗯。”
“你明天教我什么?”
“你想学什么?”
“量子场论。”
“那个太深了,你才上第一课。”
“那你慢慢教,我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风把纱帘吹起来又放下。
月光透进来一小片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像一滩浅浅的水洼。
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动了动,不是写字,是画了一个圈。
圆形的,像原子轨道,像行星轨迹,像没有起点没有终点的一种形状。
我握着她的手,在黑暗里闭上眼。
耳边有她细微的呼吸声,窗外有远处偶尔驶过的夜车声。
那些声音在深夜里被放大又缩小,像波函数的包络线,在时间轴上一个一个地起伏。
她的呼吸就是其中一个,平稳的、持续的、不会坍缩的。
我翻过身,面对着她,在黑暗里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没有醒,我躺回她身边,额头抵着她的肩膀,能感受到无形的安全感包裹着我,我和她都渐渐沉没在熟睡中。
***
组会拖堂,不是第一次,但今天拖得格外长。
小周的数值模拟出了一组反常数据,重复了三遍还是对不上理论预期。
老宋怀疑是边界条件设错了,张博说可能是代码精度问题,几个人在白板前争论了快一个小时,从量子引力吵到数值算法,从数值算法吵到编程规范。
我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马克笔,眼睛看着方程,脑子却一直在看表。
五点四十,六点二十,六点五十,七点十分。
今天是妻子的生日。
我答应过今天不加班,六点前到家,做她喜欢的菜,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礼物在办公室抽屉里,包装好的,深蓝色丝带,上周就买了,一条羊绒围巾,烟灰色的,她逛街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我以为她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次,都是她的消息,我没有看,因为小周正盯着我,等我给那个反常数据一个结论。
“薛老师,您觉得呢?”小周问。
“什么?”
“边界条件,我们该用周期性边界还是固定边界?”
我看着白板上那串数据,又看了看表,七点十五分。
“先按周期性算一版,明天早上发给我。”我把马克笔放在白板槽里,“今天先到这里。”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小周看了我一眼,大概注意到我今天的反常,平时组会拖再久我都不会催,今天一直在看表。
老宋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薛老师,有急事?”
“嗯。”我没有多说。
他们走了,会议室空下来,白板上还留着刚才争论的方程,我拿出手机看她的消息。
“几点回来?买了蛋糕,等你切。”
“在炖汤了,你慢点开车。”
“薛教授,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最后一条是七点整发的,一个笑脸,不是真的笑,是用冒号和右括号拼出来的、属于文字时代的、礼貌的、克制的、不给对方压力的表情。
她总是这样,不给压力,以前我也总当做没有压力。
我拨过去,她接得很快。
“开完了?”
“嗯,刚结束。”
“那快回来吧,汤炖好了,蛋糕在冰箱里。”
她不说你怎么才回来,不说你忘了今天是我生日,不说你答应过我的,只是说汤炖好了,蛋糕在冰箱里,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情绪的事实,像在翻译一段没有感情色彩的文本,但那段文本底下还有东西。
“柯浅。”
“嗯?”
“……对不起。”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她顿了一下,“工作重要。”
工作重要。
这四个字在过去三年多里,我从她嘴里听到无数次。
每次我加班到深夜回家,她说工作重要;每次我周末去办公室改论文,她说工作重要;每次我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她说工作重要。
我以前听不出这四个字的重量,以为她是真的理解,真的不在意,真的觉得物理比一顿晚饭更需要我。
现在我听出来了。
不是工作重要,是我告诉自己工作重要,这样我就不会因为你选择工作而不是我而难过。
“等我,四十分钟。”
“慢点开车,不急。”
挂了电话,我跑回办公室。
抽屉里的礼物还在,深蓝色丝带系得很工整。
我拿起来,又看到桌上那篇刚被接受的PRL抽印本。
封面上印着我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复旦大学物理系。
这是她陪了无数个深夜、独自睡了无数个夜晚、在法兰克福的同传箱里累到嗓子沙哑还笑着说工作重要,才换来的一篇论文。
不是工作重要,是她一直在替我承担工作的代价。
到家已经快八点半了,餐桌上的菜用保鲜膜封着,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
汤在灶台上,小火温着。
蛋糕在冰箱里,是一个很小的奶油蛋糕,上面用草莓摆了一个爱心的形状。
她坐在沙发上看书,那本海涅的诗集,从法兰克福带回来的。
她穿着我的卫衣,头发散着,赤脚盘腿,书放在膝盖上,看到我进门,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回来了?”
“嗯。”
“菜凉了,我去热。”
“我来。”
我没有换鞋,直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的脸在客厅的灯光下很安静,没有化妆,嘴唇是本来的颜色,眼下的黑眼圈淡了一些,法兰克福的疲惫正在慢慢退去。
“柯浅,生日快乐。”
“谢谢。”
“礼物——”
“你先吃饭。”
“……礼物在我包里。羊绒围巾,烟灰色的。你逛街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我记住了,上周买的。”
“那个围巾,后来我又去看了。太贵了,没舍得买。”
“现在不用买了,我买了。”
她看着我,微微扬了一下唇角。
“还有一件事,今天这顿晚餐没赶上,明天补。我请一天假,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法餐,然后去外滩走一走,就我们两个。”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薛默塭,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以前我不知道这种话需要说。”
“你现在知道了?”
“嗯,知道了。晚不晚?”
“不晚。”
她吻了我一下,额头,很短,像盖章。
晚餐热好了,她坐在我对面,我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插上一支蜡烛。
“许愿。”我说。
她闭上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睁开,吹灭蜡烛。
烟袅袅地升起,奶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