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不说。”
她切了一块蛋糕放在我盘子里,奶油很甜,草莓有点酸,她吃得不多,但在我开始吃第二块的时候,把她盘子里剩下的草莓都拨给了我。
蛋糕吃完了,她靠在沙发上,头枕着我的肩,手放在我腿上。
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我们身上。
“薛默塭。”
“嗯。”
“你今天开组会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怎么还不发消息催我。”
“我怕你在忙。”
“以后你催我,以后不管我在做什么,你都催我。组会、论文、报告,都没有你重要。”
她沉默了一下,“你说的是真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她在确认我的语气里有没有犹豫、有没有勉强、有没有道理上应该这么说但心里不一定这么想。
我的答案很肯定,没有。
“你今天在电话里说对不起,”她说,“你知道你以前说过多少次对不起吗?”
“……不知道。”
“一次都没有。三年多,一次都没有。”
客厅安静了,落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她的眼睛很亮。
“以前我不知道自己错了,很有可能我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我以为我没错,我只是忙,只是不擅长表达。后来我知道了,我不是不擅长,我是没想过去学。”
“那现在呢?”
“我在学。德语、物理、怎么当丈夫、怎么在你需要的时候说我在。”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闷在我的衣领上。
“薛默塭,你学得太慢了。”
“对不起。”
“这次不用道歉。慢一点没关系,只要你在学。”
她的手从我的腿上滑到我的手边,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紧了。
“生日快乐,柯浅。”
“再说一次。”
“生日快乐,柯浅,谭老师,薛教授的太太。”
“嗯。”
她闭上眼,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在我肩窝里,呼吸慢慢变深变慢。
我侧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然后保持那个姿势不动很久。
厨房的灯关了,灶台上的汤锅洗了,沥水架上那只褪色猫马克杯和她常用的白色杯子并排倒扣着。
餐桌上的蛋糕吃完了,只剩一个空盘子和两支蜡烛。
蜡烛灭了,但蜡烛油滴在盘子上,两小滩凝固的白色,像两颗很小心地、很慢地、终于落定的心。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很早。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她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搭在我胸口。
我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下床,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餐,黄油在锅里融化,蛋液倒进去,边缘迅速凝固,用锅铲从外向内推,叠成一床嫩黄色的被子。
面包机跳起来,两片吐司烤成均匀的金色。
烤箱里烤着昨晚没来得及做的熔岩蛋糕,巧克力味的。
上周就买了材料,可可粉、黑巧克力、黄油、鸡蛋。
她在超市拿起那板黑巧克力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背面印着的配方,我以为她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蛋糕烤好,撒上糖粉,放在白盘子里,旁边点缀一颗草莓。
她走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摆盘,穿着那件浅灰色家居服,头发还乱着,赤脚踩在地板上,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在做什么?”
“早餐,和蛋糕,原本是准备昨晚做给你的。”
她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声音闷在我后背,“薛默塭。”
“嗯。”
“你今天不上班?”
“昨天说过,我真的请假了。带你去吃那家法餐,然后去外滩走走,补过生日。”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那天天气很好。
法餐厅在外滩的一栋老建筑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黄浦江。
菜单是法文的,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翻译,直接跟服务员点了菜。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和服务员说法语,那些从她嘴里流出来的音节,柔软、连贯、像一条被阳光晒暖的溪流。
服务员是个年轻的法国男人,听完她的发音眼睛亮了一下,多说了几句。
她笑着回答了几句,他点了点头走开了。
“他刚才说什么?”我问。
“他说你太太法语说得真好,在哪里学的。我说巴黎,索邦大学旁边的一个语言学校,只待了三个月。”
“你法语也会?”
“会一点,不如德语。”
“什么叫会一点?”
“能点菜,能问路,能被法国人说你太太法语说得真好,够用了。”她笑了一下。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
餐前面包、蜗牛、鹅肝、牛排、甜点。
她吃得很慢,但每道菜都吃完了。
吃甜点的时候,她放下叉子看着窗外。
江面上有船,缓缓的,拉着长长的汽笛。
“薛默塭,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说想去欧洲度蜜月?”
“记得。”
“后来没去成,因为你要赶一个会议论文的截稿日期。”
“……嗯。”
“我当时跟自己说,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她转过头看着我,“后来一直没有。不是因为你忙,是因为我不再提了,我怕你说改天。”
江面上那艘船拉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很低沉,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很深很深的水下发出的呼唤。
“以前,”我说,“你提的任何事,我都说改天。看电影、吃饭、旅行、蜜月。每一个改天都变成了没有那天。后来你不提了,我以为你不需要了。你不是不需要了,你是不敢需要了。”
她没有说话,叉子拨着盘子里剩下的蛋糕屑。
“今天,不是改天。今天就是那天,法餐、外滩、生日,还有——”我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礼物。围巾在车上,这是另一个。”
她放下叉子,看着那个小盒子。
“打开看看。”我说。
她拿起盒子,慢慢地解开丝带,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胸针,银色的,枫叶形状,叶脉是细细的银丝,每一根都清晰可见。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去维也纳,在街头的一个小店。店主是个老人,手工做的。他说枫叶代表重逢,我当时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重逢,但我买了。”
她把胸针从盒子里拿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银色的枫叶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叶脉的阴影落在她掌心。
“你过来,帮我戴上。”她侧过身。
我把胸针别在她大衣领口上,手指碰到她的衣领,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羊绒面料传过来。
“好看吗?”她低头看了看。
“好看。”
她笑了一下,真正地笑了。
外滩的人很多。
冬天的风从江面上吹来,冷冽的,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那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系上的,是她自己系的第一条。
我们并排走,肩膀靠着肩膀。
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陆家嘴到外白渡桥,从东方明珠到震旦大楼,整条江岸线被点亮了。
“薛默塭。”
“嗯。”
“你以前来过外滩吗?”
“来过,带外地来的同行逛过。”
“跟我来过吗?”
“……没有。”
“以后常来。”
“好。”
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伸向我。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
她的小指很凉,没有戴手套。
她的手比我的手小很多。
“你手好凉。”
“你给我暖一下。”
我把她的手连同我的手一起放进了我的大衣口袋。
口袋里有那枚纽扣和那张便签纸,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枚纽扣,没有问是什么,只是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握住了。
我们走了很远,从外白渡桥走到金陵东路渡口,从金陵东路走到十六铺。
江面上的风越来越大,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扫到我的脸颊。
“回去吧,冷了。”我说。
“再走一会儿。”
“会感冒。”
“感冒了你照顾我。”
“好。”
我们又走了一段,在一个路灯下停下来。
她在看江面上的游船,那些船亮着灯,缓缓地移动着,像一座座漂浮的、小小的、温暖的岛屿。
“薛默塭,谢谢你。今天的晚餐、胸针、围巾,还有昨天晚上要准备的蛋糕。”
“不客气,因为是你。”
她侧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一种很亮的深棕色。
她踮起脚吻了我,很短,但在冬天的外滩、江风、路灯、游船的汽笛声里,很长。
长到我能记住她嘴唇的温度、她踮脚时身体微微前倾的重量、她闭眼时睫毛在我眼睑下方投下的阴影。
***
那场晚宴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手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一皱和上次在法兰克福不同,不是疲惫,是犹豫。
“怎么了?”我问。
“公司的年度晚宴。这周六晚上,在外滩的华尔道夫,要求带家属。”
“那周六我——”
“薛默塭,”她放下手机,看着我,“我在想,要不要带你去。”
我端着茶杯的停在半空中,“为什么?”
“你知道那场晚宴什么样。我的同事们、客户、合作伙伴,觥筹交错,觥筹交错是客气的,实际上就是社交。要跟不认识的人微笑、握手、说久仰。要说一些其实并不好笑但必须笑的笑话。要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几乎不喝的香槟,假装很享受这一切。”她顿了顿,“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我可以学着喜欢。”
“你不是不喜欢,你是不擅长。你擅长的是在白板前面推导方程,在讲台上讲授量子力学,在论文里用最精确的语言描述宇宙的本质。你不擅长端着香槟跟一个做私募的人聊今晚的天气。”
沉默了片刻。
我低着头,看着局促的脚尖,问道:“你在担心我给你丢人?”
“不是。”她放下手机,走到我面前,“我在担心你不自在。上次你来我公司,穿西装,坐在大厅等我。保安大叔问你,你说是来接太太的。你说得很自然,但那不是晚宴。晚宴是两个小时,甚至更久。你要一直站在那里,一直微笑,一直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你会很累。”
她停了一下,“我不想你累。”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从额头到发顶,从发顶到后脑。
“那你呢?你不带我,你一个人去?”
“我可以说不方便,家属出差了。”
“你在帮我找借口,还是在帮你自己找借口?”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柯浅,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带我去,是因为我真的不擅长那种场合,还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让你的同事看到,你先生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没有否认。
“那你是怎样一个人?”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物理教授,三十六岁,不太会笑,拍照的时候手不知道放哪里。在报告厅里像个国王,在社交场合像个迷路的孩子。你是这样一个人,薛默塭,我知道。但我不是没有准备好让他们看到你,我是没有准备好看到你在那种场合里不自在。因为我会心疼。”
窗外有风,把纱帘吹起来。
“让我去。”
“薛默塭——”
“让我去。”我看着她,“我不保证能表现好。可能说错话,可能不知道跟谁握手,可能端着香槟站了很久一口都没喝。但我想去,我想站在你身边,以你先生的身份。不是因为那场晚宴需要覃柯浅的先生出现,是因为我想让你的同事知道,覃柯浅的先生,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太会笑,拍照手不知道放哪里,但他每天都在学德语。因为他想听懂他太太在法兰克福同传箱里说的每一句话。”
她的眼圈红了,没有流泪,只是红了,喉咙动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然后抿紧,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周六几点?”我问。
“……七点。”
“正装?”
“黑领结。要穿西装、打领结。”
“我没有合适的领结,明天去买。”
她看了我非常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最后落在我嘴角。
“薛默塭,你领结要是打不好,我帮你打。”
“好。”
她踮起脚在我嘴角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沙发拿起手机,大概是在回复那条邀请消息。
“家属一位,谢谢。”
我看着她打字的侧脸,窗外的光落在她身上,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