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七点,外滩华尔道夫。
水晶吊灯悬在大厅正中央,折射出上千个细碎的光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落在西装和晚礼服的肩头,落在香槟杯的边缘。
我站在大厅门口,穿着那套藏青色西装,领结是出门前她帮我打的,手指很稳,系好之后还用手掌抚平了领结表面。
黑色漆皮鞋,新买的,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种我不太习惯的声音。
她走在我前面半步,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起来,锁骨上方那枚枫叶胸针别在衣裙的领口处,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紧张?”
“有一点了。”
“不用紧张,你跟着我就行。”
“嗯。”
我们穿过大厅,有人叫她,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举着香槟杯走过来,“覃首席!好久不见!这位是——”
“我先生,薛默塭。”
“您好您好,王xx,xx资本的。”他伸出手,我握了,掌心干燥,力度适中。
“薛先生在哪里高就?”
“复旦物理系。”
“教授?年轻有为!”
我听得出这是客套话,嘴角动了一下。
又有人过来,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柯浅!你今天的裙子好好看!这是你老公?第一次见诶!”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大概还有一点覃柯浅的老公原来是这样的那种新鲜。
“你好。”
“你做什么工作的呀?”
“大学老师。”
她点了点头,转向覃柯浅,“我们上次说的那个项目——”
她们开始聊工作,专业术语像子弹一样弹出来,并购、尽调、估值、过桥贷款。
每一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站在旁边,一杯香槟端在手里,没有喝。
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大厅的天花板上,水晶吊灯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像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正在燃烧的、过于耀眼的恒星。
“薛默塭。”她碰了碰我的手臂。
“嗯?”
“这是李总,XX集团的,我们去年合作过。”
“您好。”又握手,又是久仰,又是年轻有为。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了,每一个人的脸都像被同一台复印机复印出来的,西装、笑容、握手的力度、寒暄的措辞,彼此之间只有微小的、不足以被区分的差别。
她在人群中切换语言,中文、英文、德文,偶尔夹杂一两句法文,和中国人说中文,和外国人说英文,和德方的客户说德文。
语音、语调、表情、肢体语言,随着语言的不同而微妙地变化。
说中文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说英文的时候语速会加快,说德文的时候眉头会轻轻蹙起,那是专注。
她像一条鱼在水里游,水是她的世界。
而我站在岸上,穿着不太合脚的皮鞋,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看着她在那个世界里来去自如。
晚宴正式开始,大家入座。
我被安排在她旁边,圆桌很大,坐了十二个人。
左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德国人,右边是那个穿银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她在和我右边的男人说话,聊的是法兰克福的谈判。
我在听着,却听不太懂。
“薛先生是物理教授?”左边的德国人用英文问我。
口音很重,语速偏快。
“Yes。”
“Which field?”
“Quantum gravity. Theoretical.”
他点了点头,显然不太感兴趣。
餐桌上的话题转到了最近的某个跨境并购案,她参与的那个,德方和中方的价格拉锯、老爷子那句“Das ist kein Verhandlung, das ist ein Spiel”、最后如何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对价。
她讲述得很清晰,不疾不徐,把复杂的商业谈判简化成一条清晰的故事线。
所有人都听得入神,有人点头,有人附和,有人适时地提出问题让她展开。
我看着她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柔和,但说话的节奏是精确的。
她看到了我,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大厅里响起了音乐。
有人在弹钢琴,肖邦的夜曲,旋律如水。
有人开始跳舞,成双成对,在舞池里旋转。
“我们去跳?”我看着她。
“你会?”她挑眉。
“不会,但可以学。”我说,“可能是自诩聪慧,但我的学习能力真的不差。”
“我看得出来,薛先生。”她笑了一下,拉着我的手站起来。
舞池里,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她的肩胛骨在我的掌心下微微起伏,“跟着我的节奏,左,右,左。退,进,退。”
我照做了几步,很慢,像在做一种不太熟练的运动。
她不催我,只是看着我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薛默塭,你在想什么?”
“想你怎么能同时做那么多事。翻译、谈判、社交、跳舞。每一样都做得很好。”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不是工作,是天赋。”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天赋,是练出来的,就像你学德语。”
一曲终了,我们回到座位。
人群中有人叫她,她回头看了一眼,“是德方的法务,我去打个招呼,马上回来。”
“嗯。”
她松开我的手,走向大厅的另一端,穿着那条深蓝色丝绒长裙的背影在人群里很醒目,很好认。
我端着香槟杯站在原地。有人经过与我擦肩,不小心碰了一下,说了声sorry,我没听清是中文还是英文,回了一句没关系。
她还没有回来。
我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她正和那个法务说着什么,手势很轻,表情专注。
周围又有人加入,一个、两个、三个,很快形成一个小圈子。
她站在圈子中央,被那些西装和礼服包围着,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香槟杯,酒液在灯光下是浅金色的,气泡沿着杯壁缓缓上升。
我忽然想起她说的话,“你会很累”。
她是对的,不是身体累,是精神累。
在每个需要用力的地方用力,嘴角的弧度、握手的力度、寒暄的措辞、聆听时点头的频率。
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计算,每一个表情都需要管理。
我是一个物理学家,习惯用公式来描述这个世界,但社交场合没有公式,没有可以代入已知量就能得到唯一解的方程。
每一个交互都是不确定的,每一个人的反应都是不可预测的。
她回来了,脸色有点急,“等很久了?”
“没有,聊完了?”
“嗯。德方的法务下周要走了,调去新加坡办公室,他们办了一个小型的送别。”她看着我的表情,“你还好吗?”
“还好。”
“那再待一会儿,切完蛋糕就可以走了。”
“好。”
蛋糕推出来了,三层,白色奶油,顶部用草莓摆了一个心形。
所有人围着唱歌,不是给谁过生日,是公司的周年庆。
人群开始嘈杂,有人切蛋糕,有人继续聊天,有人开始告别。
“我们走吧。”她碰了碰我的手臂。
“不用等切完?”
“不用。我跟他们说了,你先去门口等我,我去拿包。”
“嗯。”
我走向大厅门口。
水晶吊灯的光在身后渐渐远去,大厅里的喧闹也渐渐被隔音门挡住。
我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冷冽的,从黄浦江上吹来的。
我深深呼了一口气,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被冷风吹散了一些。我站在路边等她,深蓝色丝绒长裙从旋转门里出来。她看到我,快步走过来。
“冷吗?”
“不冷。”
到地下停车场,我们上了车,暖气开得很大,她靠在座椅上,看着我。
“薛默塭,你今天表现很好。”
“哪里好?”
“你一直在笑。虽然笑得不太自然,但一直在笑。你跟那个德国人聊了物理,虽然他没听懂,但你试了。你跟我跳了一支舞,虽然踩了我两次。你很努力。”
她顿了顿,握住我的手。
“以后这种场合,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我不勉强你。”
“不是勉强,是我想站在你旁边。”
“你站在我旁边了。”她看着我,眼睛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很亮,“整晚,你都在。”
车窗外,外滩的灯火在后退,一盏一盏,连成一条光带。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
我侧过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薛默塭,你领结歪了。”
“你帮我系。”
她坐直,伸手把领结解开,重新系。
手指很稳,在昏暗的车厢里,她不需要看,只凭手感就能系出一个工整的领结。
“好了。”
“谢谢。”
她又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她的呼吸很轻,在车厢的颠簸里,她闭上眼,睫毛一动不动。
我握着她的手,在黑暗里看着窗外。
不夜的城市,灯火从不熄灭。
而我们只是这个城市里两个小小的、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人。
***
她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她坐在餐桌边,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那个语调,不是日常的平淡,不是法兰克福谈判时的锐利,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紧绷的、需要调动全部专业素养才能维持的冷静。
水流停了。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这个动作我认识,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表情,或者不想让我从屏幕上读出什么。
“怎么了?”
“公司有个急单。中亚,一个矿业项目,中资收购,需要现场翻译。两周,可能三周。”
“在哪里?”
“塔吉克斯坦,靠近阿富汗边境的一个矿区。”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加注任何情绪,像在翻译一段严格中立的文本。但我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沉默了好一会儿,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低鸣,和水龙头没关紧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的声音。
“我跟你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跟你去,我可以请假。”
“薛默塭,那是塔吉克斯坦——”
“我知道。”
“矿区,边境,局势不稳定。公司本来要派两个翻译,另一个临时去不了,只剩我一个人。那边没有像样的酒店,可能要住矿区的板房。你一个教授——”
“我是你丈夫,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看着我很长时间,那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舍,有不想让我去的坚定,也有不想一个人去的脆弱。
她在两种情绪之间摇摆,像一个被夹在两个势阱中间的粒子,不知道该往哪边坍缩。
我没有等她做决定,已经拿起手机翻到系主任的电话。
“李老师,我下周一请两周假。”
电话那端,系主任有些讶异,“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陪我太太出差。”
“去哪?”
“塔吉克斯坦。”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拍,“……注意安全。”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坐在餐桌边的她。
桌上的手机屏幕朝下,她的手还攥着裙摆,指节的白慢慢褪去,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请好了。”
“薛默塭,你真的不用——”
“票买了吗?”
“今晚的票,从乌鲁木齐转机。”
“几点的?”
“十一点四十。”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还有四个小时。
我擦干手,从衣柜顶上拿下那个黑色行李箱,法兰克福那次她带去的那个。
打开后,我把它放在客厅地毯上。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你坐着,我来收。”我说。
我拿了几件换洗衣服,护照,充电器。
她的那本薄的海涅诗集还在书架上,我拿下来放进行李箱侧袋。
冰箱里的牛奶还剩半盒,打开闻了闻,还新鲜。
但我倒了,避免污染整个冷藏室,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和那只褪色猫马克杯并排。
餐桌上的深胡桃木相框擦了擦玻璃面,合照里她在笑,我看着她的侧脸。
我蹲在行李箱前拉上拉链,锁扣咔嗒一声。
她站起来,从身后环住我的腰,后背贴着她的胸口,隔着薄毛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不快不慢,比我平时数过的频率稍微快了一些。
“薛默塭,你知道那边什么情况吗?那个矿区,上次公司派去的翻译回来之后做了一个月的噩梦。”
“那你一个人去,会做几个月的噩梦?”
她没有回答,把脸埋在我后背上。
从上海到乌鲁木齐的飞机上,她一直在看资料。
收购协议的电子版,满满一屏幕的英文,夹杂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法律术语和矿业专有名词。
她用荧光笔在平板上标记,一行一行地划过去。
我坐在旁边,手里的德汉词典翻开了但没有读。
我看着舷窗外的云层,灰白色的,厚厚的,像一床没有叠好的被子盖住了整个世界。
她忽然开口,“有几个术语不确定,你帮我看看?”
她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英文:“Porphyry copper deposit, hypogene enrichment, supergene alteration.”
“斑岩型铜矿,原生富集,表生蚀变。”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本科的时候选修过地质学,没挂科。”
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乌鲁木齐转机,等了几个小时。
凌晨三点多的飞机飞杜尚别,等机的时候她靠着我的肩睡着了,睫毛一动不动,手里的平板滑到膝盖上。
我轻轻拿起来放在她包里,杜尚别的机场很小,跑道尽头是光秃秃的山,灰黄色的,没有雪,也没有树。
来接机的是一辆越野车,车身全是泥,车牌被泥糊住了一半。
司机是个塔吉克人,会说一点英语,发音硬硬的。
矿区在杜尚别以东几百公里,靠近阿富汗边境。
路很烂,越野车颠得像在海上。
她坐在后排,手里还拿着那份资料,但看不进去。
窗外是戈壁黄沙,偶尔有几棵骆驼刺。
远处的山越来越近,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在峡谷里蜿蜒的土路。
手机信号从3G变成2G,从2G变成无服务。
她放下资料,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