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黑暗里,在我的肩窝里,闭着眼睛,把那三个词送进了我的耳朵。
我握紧她的手,轻声说:“Ich liebe dich auch.”
她是在凌晨翻身的时候发现的,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我从背后环着她的腰,感觉到那根脊背从柔软变得僵硬,像一株被惊动的含羞草,从叶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合拢。
“怎么了?”
“……没事。”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睁开眼,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桔色的光很暗。
她蜷着身体,被子拉到下巴,脸朝向另一边。
“柯浅。”
“我把床单弄脏了。”声音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跟自己做检讨。
我撑起身体,掀开被子一角。
床单上那一小片深色不大,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她显然是感觉到了。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膝盖提到胸口,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我去换床单。”我坐起来。
“不用,你睡吧,我自己弄。”她也要坐起来,被我按住了。
“你躺着。”
“薛默塭——”
“脏了就脏了。”我低头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眼睛盯着枕头。
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耳朵是红的。
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一只被热水烫过的、透明的、薄薄的贝壳。
“那不是脏。”我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是你。是你的身体,你的疼痛,你的每个月都在承受的东西。你觉得那是脏?”
她的耳朵更红了,没有说话。
我下了床,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单。
她坐在床角,抱着被子围住自己,像个被包裹在茧里的小动物,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从来不轻易哭。
我铺床单的时候她就那么缩在角落里看着。
“你以前也这样吗?”我问。
“什么?”
“生理期弄脏床单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脏?”
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从来不让人看到。”她的声音很轻,“大学住宿舍,都是等室友睡着之后再起来洗。结了婚以后你总是很晚才回,有时候回来我都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自己处理了,你不会看到。”
“所以你觉得我看不到,就不用面对这件事。”
她默认了。
我把新床单铺好,走过去,伸出手。
她犹豫了几秒,把手交给我。
我扶她站起来,把旧的床单抽走,换上新的。
她站在床边,扶着我的手臂,像一只站在枝头犹豫着要不要飞的鸟。
“好了。”
她躺下去,我给她盖好被子。
她蜷着,还是那个姿势,但这次没有背对着我,她侧躺着看着我,眼睛很亮。
“柯浅,你听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床单脏了可以洗。你觉得自己脏,我怎么洗?”
她没说话。
“你每个月疼得睡不着,夜里翻来覆去,你说还好。你流血、水肿、腰酸、头疼,你说没事。你觉得那是你不好的部分,不要让别人看到,尤其是不要让我看到,但是我是你的丈夫。你觉得脏的东西,我觉得是你在吃苦。你觉得不好看的东西,那些你觉得不完美的时刻,是你最真实的时刻。”
她眨了一下眼,那滴忍了很久的泪从眼角滑出来,没入鬓角的头发里。
她没有说话,把脸埋进我的肩窝,手攥着我睡衣的前襟。
我抱着她很久。
“弄脏了,”我说,“就是脏了。洗掉就好了,但你,你是干净的。”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是干净的,脸是干净的,心是干净的。你只是身体在流血,那不是你的错。那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在为一些可能到来的生命做准备。你不脏,从来都不脏。”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后来她睡着了,呼吸慢慢变深变慢,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襟。
小夜灯的光很暗,我没有闭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吊灯延伸到墙角。
以前觉得那是这个房子最不好看的地方,现在觉得它还在那里,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就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道旧伤,不需要遮掩。
她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在。”
她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背。
周六,她生理期刚结束,人还有些恹恹的,但脸色总算恢复了红润,嘴唇也有了血色。
吃完早餐我洗碗的时候,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你今天有安排吗?”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说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神有些飘,像在想怎么说下一句话:“那陪我去逛街?”
我愣了一下。
她从不主动让我陪她逛街。
以前她都是自己去,或者跟林末去。
我偶尔问要不要陪,她说不用,两个人都不一样,没必要互相迁就。
那时候我没追问,现在想起来两个人不一样,没必要互相迁就这句话,其实是说,你的时间都给了物理,我的时间给你只是给你添麻烦。
我把手擦干:“等我换件衣服。”
商场离我们家不远,开车十几分钟。
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手里拿着那杯我出门前给她热的牛奶,慢慢喝。
“薛默塭,你以前陪人逛过街吗?”
“没有。”
“那你等会儿会不会很无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是你。”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服装店在商场二楼,她常去的牌子,设计简洁、质感很好,她衣柜里有一半是这家店的衣服。
店员认识她,远远就打招呼:“覃老师来了,这季新款到了几件,很适合您。”
她点了点头,走进去。
我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她右后方。
她拿起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件黑色的针织裙,在身上比了比,看了看镜子,也放下。
我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看衣服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翻译时的专注锐利,不是在家时的放松平淡,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柔和的、像在寻找什么但不太确定能不能找到的认真。
“这件你试试。”我从架子上拿了一件驼色的风衣,递给她。
她看了看那件风衣,抬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这个颜色?”
“上次你逛街回来,在手机上看了很久这件衣服的订单页面,最后没买。这次试试看?”
她接过那件风衣,没有说话,进了试衣间。
拉链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她站在试衣间门口,穿着那件驼色风衣,腰带系了一个松松的结,领口微敞。
她的脸在驼色的映衬下显得很白,嘴唇没有涂口红,是本来的颜色。
“好看吗?”她看着镜子,问的是镜子里的自己。
“好看。”
“哪里好看?”
“颜色衬你,腰线刚好,袖口长了一点,可以挽一截。”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我们都在镜子里,她穿着新衣服,我穿着旧外套,并排站着。
“你怎么懂这些?”
“昨晚查的。怎么选大衣,怎么看腰线,什么颜色显白。百度。”
“哦,那你肯定又偷偷看我了。”
“嗯,你好看。”
后来她又试了几件。
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裙,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一件黑色的阔腿裤。
每一件试出来她都会走到镜子前看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我,不问我好不好看,只是看我。
她在确认我的眼睛在看哪里。
每次我都看着她的脸,不是腰、不是腿,是脸。
“你怎么不看我穿的衣服?”她在试第三件的时候终于问了。
“衣服穿在你身上。我看你,就知道衣服好不好看。”
她没有说话,转过身对着镜子,伸手理了理领口,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最后买了两件,那件驼色风衣和那件米白色毛衣。
店员包装的时候她站在柜台边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递出信用卡。
“我来。”她抬起头,张了张嘴。
“我来,”我说,“以前都是你自己买,这次我来。”
她没有拒绝,把手机放回包里,看着店员刷了我的卡。
香水店在商场一楼,经过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下,只是慢了一下,没有停。
我也慢了一下,然后在店门口停下来。
“进去看看?”
“不用了,家里还有。”
“你上次买香水是两年前。”
她转过头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你书桌抽屉里那瓶,底部有点积灰了。”
她看着我,“薛默塭,你到底偷偷观察了我多少?”
“不多,够用。”
店里灯光很暗,香水瓶摆满整个墙面,在射灯下发出琥珀色的、透明的光。
店员迎上来问我们需要什么,她说随便看看。
然后她走到一个柜台前,拿起一瓶香水,打开瓶盖,轻轻喷在试香纸上,递给我,“你闻闻。”
我接过来,凑近鼻尖。
前调很冲,柑橘味道,然后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温暖的、像是木质的味道。
“什么香?”
“橙花、晚香玉、檀香,柏林的小众牌子。”她把试香纸从我手里拿回去,对着光看了看,“前调有点冲,中后调还行。”
“你喜欢吗?”
“喜欢。”
“那买。”
她把试香纸放回柜台上,拉起我的手腕,在我脉搏跳动的位置喷了一小下。
“先试一下,看看过一会儿的味道怎么样。”
那个被喷过香水的地方凉凉的,然后慢慢变热。
我抬起手腕闻了闻,柑橘味散了,剩下的是一种淡淡的、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白床单的味道。
“好闻吗?”她问。
“好闻。”
“像什么?”
“像你。”
她低下头,在我手腕上闻了一下,“不像,我很少用香水。”
“不是味道,是感觉。”
她没有回答,最后又试了好几瓶,木质的、花香的、海洋调的,她每次都会先喷在试香纸上,然后递给我,问:“这个呢。”
我每次都说好闻,但她没有一次露出满意的表情。
直到店员从柜台最里面拿出一瓶没有摆在外面的,浅金色的液体,瓶身没有任何标签。
“这是我们刚到的,还没有上架。很淡的茉莉和茶香,适合不常用香水的人。”
她喷在试香纸上,递给我。
我凑近闻了闻,很淡,几乎闻不到,但等了两秒之后,有一股很清冽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慢慢浮上来。
“这个呢?”
“这个好。”
“哪里好?”
“像春天,像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给我的感觉。”
她愣住了,把我手里的试香纸拿过去闻了闻,然后递给店员。
“买这瓶,大瓶的。”
阳光从商场顶部的玻璃穹顶照下来。
我们并排走,她左手拎着服装店的纸袋,右手拎着香水店的纸袋。
我跟在她左边,空着手。
“我帮你拎。”我说。
“不用,这些不重。”
“那你让我陪你逛街干嘛?”
她没有回答,走了几步,她右手换到左手,两个纸袋并在一起,腾出来的右手垂在身边。
我走过一步,手背碰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我的小指勾住她的小指,走了八步,然后松开了。
但我把那八步记了下来。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在公共场合,主动碰到我。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没有睡着,是在听收音机。
里面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她跟着哼了几句,声音很小。
“薛默塭。”
“嗯。”
“你今天为什么愿意陪我逛街?”
“因为你从来没让我陪过。”
“你以前也没说要陪。”
“我错了。”
她很久没有说话,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换了鞋,把购物袋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
一杯给我,一杯自己端着。
客厅的灯没开,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灰蓝色的、安静的、像深海一样的颜色。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喝水。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薛默塭,你今天在香水店说那个味道像春天。”
“嗯。”
“你记得那天我穿什么?”
“白衬衫,蓝色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你来找我拿一本书,量子力学史,你说是朋友托你借的。”
我顿了顿,继续说:“那是你骗我的。你没有朋友要借那本书,你只是想来看我。”
她放下水杯,转过身面对着我,“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那时候不知道,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
“多久以后?”
“你搬走以后。”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你现在知道了,那时候去找你,是因为想你了。”
“嗯,知道了。”
她踮起脚吻了我,很短,像蜻蜓点水,但那只蜻蜓停了好久。
香水放在梳妆台上,那瓶浅金色的液体在暮色里发着微弱的光。
驼色风衣挂在衣架上,米白色毛衣叠好放在床头。
她坐在床边拆香水包装,把纸盒拆开,拿出那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拔开瓶盖,在手腕上喷了一下,然后举到我鼻子前,“闻闻。”
“很好闻。”
“闻起来像什么?”
“像你。”
她嘴角弯了,“骗人,我不用香水。”
“我说了不是味道,是你给我的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一点被香水濡湿的皮肤,“什么感觉?”
“干净的,清冽的,雨后青草的味道。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在想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想我什么?”
“想你为什么来看我,想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然后呢?”
“然后你走了,我就继续改论文。”
她笑了一下,很短,但很真。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沉下去,夜来了,她靠在我肩上。
“明天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书店。”
“好。”
“你帮我挑几本德文小说,我要提高阅读。”
“好。”
“你也看,我们一起看。”
“好。”
她在我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她拿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腰上,“抱紧点。”
我抱紧了点。
那瓶香水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盖上盖子。
淡淡的茉莉和茶香弥漫在空气里,像春天,像那天白衬衫的阳光,像那些迟到了太久终于还是被听见了的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