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的那个人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了。
被拦住的人脸色精彩,最后也是用力一甩,在身后不断响起的解释中愤而离去。
追人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那会是怨毒的眼神。
结果没有。
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呢。
他让我觉得,我才是那个坏人。
我说出了真相,但我才是凶手。
现实不是侦探小说,他们不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那些不值得任何大作家书写的诡计,只是他们在平庸的人生里,跌跌撞撞才琢磨出的生存法则。
拆穿这些无聊的把戏,也不会有人喝彩,就连我自己都无法为我自己喝彩。
或许在一分钟之前我是一个受害者,但我不是为了反击,我知道只要我坚持不理不睬,他们会知难而退,搭讪的男生很爱面子,发脾气的那个没靶子也不会暴起,中间那个看我没反应也不会继续挑动他们。
我只是拿他们当了幌子,用看似正义——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多恶毒的话,宣泄自己的不满罢了。
旁观者会认为我对自己严苛,本来就是他们不对,被人戳中也是活该。
但我骗不了自己。
那个时候,在我说完他们很烦的时候,我觉得还不够。
我就是想看他们——不是非得是他们,我就是想从一张张人类的脸上看到愤怒、惊慌、错愕、受伤的表情,我就是想用自己擅长的话看他们难过。
由此产生快感不是报复,只是单纯的快感。
在那个瞬间我就是坏人,我为自己能够伤害他人而感到满足。
然而我也是个胆小鬼,在我如愿以偿看到那个受伤的眼神时,我又害怕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自己,但我绝对骗不了自己,我就是会为那一时口快激动不已,也就是会在事后——意识到自己伤害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后,惶恐不安。
我做不到自圆其说,我骗不了自己,哪怕是世界上最高明的骗子——到最后也骗不了自己。
这一周、不,这一个月,甚至更长一段时间我都忘不了那个眼神,因为那不会只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在这之前,应该也不止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过。
晚上回去会做噩梦,我有这种预感。
“游戏币花光了吗?”
卷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总之看他那样子,应该看了不少,也听了不少,如果他识相,看到我现在的表情,就应该有闭口不谈的自觉。
“没有...先不说这个,你、你认识他们吗?”
“没有就给我,我还想试试。”
他大方的递了过来,还有一大把,游戏币从他手上递过来,我得用两只手去接,冰冷的硬币还带着体温。
我又坐了回去,继续推一座眼看就要倒,但也可能永远——说永远有些过了,至少今天不会倒,至少不会倒在我手上的塔。
仅仅只在今天,我不想做该做的选择,不听从理智,不放弃,顺从命运,做一天西西弗斯。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看他们那样,绝对被你说对了吧?”
“那又怎样。”
继续。
“...”
“...”
“虽然你说的也没错,我也以为是他们在欺负你但是...”
“卷田同学终于学会看眼色了?”我继续盯着面前的塔,玩笑似的调侃。
“你用不着说这种话”他说,“我不觉得你说那些话有什么不对,但那三个人确实也很可怜。”
“那家伙,晚上回去一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就跟你一样。”
大言不惭,他知道我多少。
说不定我转头就把这件事忘了,回去倒头就睡呢。
“我好像没给你这么多吧?”我数了数手上剩余的硬币。
“哦,我看你那边不够了,又去买了一次。”
忘记了,关在笼子里打棒球的大猩猩没有花零花钱的机会。
可惜,这次也要用完——
“你怎么还有?!”
我瞪着这个突然凑过来的脑袋,差点被他挤下凳子,当场就要表演一个掉凳。
“哦!动了动了!”
嘶拉拉——
塑料包装摩擦的声音。
“愣着干嘛?!继续啊!”我拍着他的肩膀、或许是手臂,大声催促。
“你嗓门也不小啊...”
“快点!就差一点了!”我拍的更用力了。
哗啦——————
倒塌的瞬间,比预想中短暂。
等我反应过来,只剩下一片废墟,还有出口处满溢的宝藏。
我们用了三个袋子才装下这些零食,当然,最后三个都提在卷田手上。
我只会时不时让他停下脚步,好让我蹲在地上翻找刚刚看见的某样零食。
崩塌带来的快感也只有一瞬。
回去的路很安静。
卷田对零食没兴趣,能激发他动物欲的食物只有香蕉,他是表里如一、从一而终、不折不扣、如假包换的大猩猩。
猩球崛起就看你了,卷田。
“我刚才是不是不该帮他们说话。”
“你没有帮他们说话。”
“说他们可怜,不算吗——好像是不算。”
“嗯,不算。”我点点头,“而且,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你很高兴?”他难以置信。
“高兴又不一定要哈哈大笑——再说那些哈哈大笑的人,也未必真有那么高兴。”
“你真是个好人啊,卷田。”
“干嘛突然夸我。”他撇撇嘴。
醒醒,傲娇退环境了。
“因为你推倒了西西弗斯的巨石。”
“...那是什么?”
“等你到新近纪就懂了。”
“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骂人!”
“欸!进化速度好快!”
“喂...就算你要骂人,能不能用我能听懂的——唔。”
趁他低头追过来,我反手塞了一块薯片到他嘴里,有我选手的直球又快又准!
卷田选手三振!OUT!
“到家啦,跟班。”
“谁是你跟班!”卷田几口就把那块薯片咔吧咔吧嚼碎,咽下去。
“不是跟班那你跟过来干嘛?”我纳闷的回头。
“是我家啊!”
“不对不对,你家在非洲雨林。”
卷田的脸红的不行,黑成这样都能看出脸红,可见他有多生气。
可惜他不会捶胸顿足,也不能,因为他手上有三大袋零食,来自他亲手推倒的巨石。
解放的西西弗斯就走在他前面。
卷田化作西西弗斯二世,穷追不舍的跟过来,“你——”
“你完了,你的健身计划被我毁了,别吃晚饭了,去跑五公里吧。”
塞完薯片,我故意笑的很讨厌。
结果他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怎样,连薯片也不嚼了,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我看了他一会,他还移开视线了,甚至扭过头,突然看起了云。
太阳都快下山了,哪来的云。
我没戳穿他,转身按起了门铃。
·
卷田本来是在生气的,他自己都觉得脸在发热,怎么会有嘴巴这么坏的家伙?
他以为桐岛说话已经够气人了,没想到这个之前连话都说不顺溜的家伙,居然跟他不相上下!
亏他还因为老妈叮嘱过,都没问她怎么又会说话了呢。
然而就在刚刚,他突然觉得自己想错了。
桐岛说话气人归气人,但他不生气以后,也不会记得他说过做过的那些事情。
但是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在他最生气的时候,反而是在他打算好好问她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已经不生气了,他就想知道她说的那些,都是什么意思。
她都会说日语了,可他还是听不懂她偶尔说出的话,像是故意不让人听懂似的。
表情也看不懂。
然而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卷田想不明白。
等人都走了,卷田还是想不明白。
她也没打他啊?
“果然...还是去跑五公里吧。”卷田枕着头,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不对,那不就输给她了吗?!
其实后面他们还说了很多话。
中间她说漏嘴,提到桐岛的事情。
卷田突然想起上次她就是和秋斗一起来的,结果她只说是碰巧遇到了。
卷田还说她吃这么多零食,为什么不胖,她说因为她吃了零食就不会吃饭。
他说难怪你个子这么矮。
结果她不仅不生气,还说要送他一本为什么你说话别人不爱听——后面又说他绝对交不到女朋友。
他下意识说等他成为王牌就好了,结果她说少小看人了,就算是王牌,也是王牌大猩猩,就算他去跟人家表白,也只被人家会说‘卷田同学投球很厉害,但是抱歉不能和你交往’。
果然。
她也承认他球投的很好。
她还说他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卷田没忍住笑了。
她说他笑起来像一个人。
卷田问是谁——他以为他不认识的。
结果她说是清峰叶流火那家伙。
哪里像了????
嘶——怎么感觉外面好亮?
卷田猛地起身——
“不会吧,居然想了一晚上。”
他怔怔道。
·
“和诗,有人找你。”
下午快放学,我正准备去社团活动室请假,因为待会要去看辩论部的比赛。
结果还没等我收拾好书包,甚至连国都他们都没走的时候,一个穿着衬衫和西装外套的女生就这么站在门外。
有点眼熟。
她朝我挥了挥手,生怕我没看见似的,挥的超用力。
我不认识她,但我却凭一个模糊的影像,一点推测,确认了她的身份。
“和诗?”
国都担心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摇了摇头,想说没事,还没等我意识到不能说,就发现自己连声音都不不对劲了。
“这么感动啊?”已经走到跟前的人笑着擦了擦我的脸。
明明是不认识的人,我却不觉得抵触,纸巾是樱花香的。
“你知道吗?我本来超担心的,结果一看对手名单——你居然不在!”她声情并茂道。
声情并茂还不够,她夸张的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像是在演什么小品。
“我当时就感觉得救了。”她很快安慰好了自己受伤的心灵。
“你等着啊,待会比赛结束不准走,还没问你为什么不回消息呢!我可不是光自己一个人问的,小野前辈他们也在担心呢。”
“那个、我已经不打辩论了。”
“那也不能不回消息啊,比赛快开始了,我先走啦——待会敢不接电话试试看!”
剩下的纸巾她留给我了,自己走得倒快,看样子是真赶不及了。
“那个人是...?”杏奈问的有些犹豫。
回过头,我才发现大家都在我身边,国都也没走,就连佐佐木等,也还坐在不远处,背包就这么摆在桌上。
“好像是以前的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