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药课的教室在地下走廊最深处,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通常弥漫着各种药草混合的气味。今天的味道比平时多了一层,拉文克劳有人试图往教室里喷了一整瓶廉价香水,试图掩盖什么,结果欲盖弥彰。
斯拉格霍恩教授站在讲台后面,圆圆的脸上挂着一个比平时尴尬的笑容,胡子尖上还挂着一滴绿色的液体,他假装没有注意到。在魔药课上,炸坩埚是常有的事,炸成今天这个样子——波及大半个教室的学生,弄脏至少十七件校袍,让整个教室散发出一种介于臭鸡蛋和烂泥之间的气味——不太常有。他看了一眼站在校袍上还在往下滴墨绿色液体的埃弗里,嘴唇抖了抖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了那句对所有魔药事故的万能回应:“清理一新。”
埃弗里的校袍干净了,但空气没有。那些已经扩散到空气中的气味分子不会因为一个咒语就消失,它们执拗地停留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附着在每一个人的头发上、皮肤上、衣服纤维的缝隙里。
朱莉站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离埃弗里不是最近的,远也没有用。那种药水的扩散速度比任何她见过的液体都快,炸开的那一瞬间,墨绿色的雾像一朵盛开的花,花瓣向四面八方伸展,她来不及躲,校袍的前襟上溅了一大片,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腰际,头发上也沾了一些,辫子的尾部浸透了那种液体,几缕碎发粘在脖子上,脸上也有一道墨绿色的痕迹。
拉文克劳的其他几个学生也好不到哪去。福西特的整条袖子都是湿的,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想哭”和“我想杀人”之间;莉迪亚的校袍后背有一大片渍痕,被迫把后背挺得笔直,她知道不能靠任何东西,不然那层黏糊糊的液体就会粘上去,把教室的椅子、墙壁、或者走廊的某个无辜路人一起弄脏。
斯拉格霍恩教授宣布下课时,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冲出了教室。他们争先恐后,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臭味,所有人身上的味道的总和,共同构成移动的、会呼吸的臭味源。朱莉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袍前襟,那片墨绿色干了,颜色变深了,边缘的黄色变成了棕色,看起来像某种沼泽的沉积物。她用手抠了一下,硬了,抠不动。她收回手,加快了脚步。
西里斯第一反应不是看见朱莉,是闻到朱莉。他正在和詹姆说什么,说到一半鼻子动了一下,然后话停了。“什么味道?”詹姆也闻到了,皱着鼻子四下嗅了嗅,“像是……谁把坩埚炸了?还是那种放了过期豪猪刺的。”他们循着这股味道走到地窖走廊的时候,那股味道已经变得很浓了,腐烂的泥土、过期的药水、烧焦的橡胶,和一种什么东西在潮湿的地下室里放了一整个夏天的酸臭。走廊里三三两两走着刚下课的斯莱特林和拉文克劳,表情各异。斯莱特林有几个在笑,指着一个还在滴水的拉文克劳男生说些什么,拉文克劳们大多气过头了,气到了处变不惊的境界
西里斯在人群里找到了朱莉。
她站在走廊拐角处,身边围着福西特和另外几个拉文克劳,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微微收紧,看得出在忍着不要生气。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看着她被药水弄脏的校袍、粘着碎发的脖子、和脸上那道已经干涸了的绿色痕迹。他的鼻子里全是那股味道,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朱莉抬起头,看见西里斯,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就一点。“埃弗里炸了坩埚,”她说,声音比平时低,“我们在教室另一头,但药水溅得太远了。”西里斯伸出手,想碰她的脸,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绿色痕迹在火把光里闪了一下。朱莉偏头躲开了,“脏。”她说。
西里斯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不脏。”
“臭。”
“不臭。”
特伦斯从后面走上来,他在斯莱特林那边坐着,校袍比朱莉的还惨,整个左半身都被药水浸透了,从肩膀到膝盖,颜色比朱莉的更深,几乎是黑色的。他的头发也遭了殃,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浅棕色头发此刻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像被雨淋过的鸟。他手里拿着一块手帕在擦脸上的水渍,擦了两下发现擦不干净,手帕上反而沾了那种洗不掉的暗绿色,他把手帕扔了。
“走吧,去级长浴室,”特伦斯说,语气是他一贯的优雅克制,但底下压着一层很少有人能听出来的郁闷,“级长浴室真可怜,从来没进去过这么臭的东西。”
朱莉回拉文克劳塔楼拿衣服。拉文克劳的青铜门环问了一个问题,“什么洗不干净?”朱莉答,“记忆。”门环说“正确”。她走得很快,西里斯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他们出来了,西里斯手里提着她塞得满满的衣服篮子。篮子里有干净的校袍、换洗的小背心、毛巾、还有一小瓶她自己配的洗发水。这瓶是迷迭香味的,据说有助于头发生长。因为每次她洗完头从走廊经过,那个味道会在他鼻腔里停留很久。
级长浴室在五楼东侧,一扇厚重的木门后面。朱莉说口令的时候西里斯没有听清,她说得很小声,像是故意不让他听见。朱莉站在门口,转过身。“你在外面等。”
“好。”
“不要偷看。”
“不会。”
“不要偷听。”
“也不会。”
伯莎·乔金斯经过这条走廊,她是抄近路去找同伴的,见到他们两个,一双眼睛睁得很大,耳朵竖得尖尖,一字不漏地把他们的话听了进去。
“不要——”
“我坐在门口,背对着门,等你好了出来。”西里斯说完,在门口的石头地板上坐下来,把两条长腿伸到走廊中间,背靠着门板,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抬起来看着朱莉。
朱莉低下头看着他。“进去吧,”西里斯说,“越等越臭。”
乔金斯低头嘿嘿笑了两声,走了。
女生级长浴室的门关了,西里斯坐在那里,不一会儿,特伦斯提着洗浴篮走来。他见到西里斯,明知故问,“等朱莉?”
“是。”
特伦斯点点头,低声念着口令,打开了对面的男生级长浴室的门,他走进去,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詹姆披着隐形衣溜达过来的时候,西里斯正在想晚上带她去哪里玩。身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憋着笑的气音,然后他感觉到头顶有一阵凉意,从头顶开始往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