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客厅已经很久没有同时坐过这么多人。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房间里的温度比走廊还低。墨绿色的沙发、黑色的窗帘、灰色的地毯，壁炉台上那座曾曾祖父的半身像笼罩在一层浓重的阴影里，大理石雕刻的面孔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尊活着的审判者。
奥赖恩·布莱克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的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同一位置，他走得比平时慢，因为腿太重了，像是每走一级都有人往他肩膀上又加了一块石头。他走到客厅门口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他的脸色——上楼的时候是黑的，现在是绿的。不新鲜的铜锈从皮肤底下渗出来，遮住了他那张永远板着的脸。
客厅里的人已经把整个空间分成了几块。沃尔布加坐在壁炉旁边那把最高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泪，但她手里攥着的那块手帕已经被揉成了一团；德鲁埃拉·布莱克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沃尔布加的肩膀上轻轻拍着，姿态亲密但表情疏离，她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真的在安慰。
对面，两张沙发相对而放。阿克图勒斯·布莱克坐在左边的沙发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拄着一根银头的拐杖，拐杖的底部抵着地毯。他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像一只蹲在猎物上方的老鹰。那双和西里斯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此刻眯成了两条缝，缝里透出的光比壁炉的火还烫。
珀勒克斯·布莱克坐在右边的沙发上。他的头发灰白相间，脸上的皱纹比阿克图勒斯多，比阿克图勒斯更不温和。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壁炉里的火上。
贝拉特里克斯和纳西莎坐在高背椅上，她们已经出嫁了，但西里斯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和泥巴种在级长浴室苟且，被人抓了个正着，揭发他们的信被送到格里莫广场，她们不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西里斯被那个泥巴种勾引得神魂颠倒，纯血统的脸都丢尽了。”纳西莎很响亮地骂了一句。
卡西欧佩娅和阿拉明塔·梅里弗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脸上都是猎奇的快感，她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我以为泥巴种已经够堕落了……”
“竟然是连父母都没有……”
“啧啧。”
奥赖恩走进客厅，所有人都看着他。卡西欧佩娅和卡丽朵拉的窃窃私语停了一瞬，等他说话。阿克图勒斯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灰色的瞳孔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博洛克斯的目光终于从壁炉上移开了，落在奥赖恩的脸上。
沃尔布加没有看他，她闭上眼睛。
西里斯，她的儿子，那个从她尖叫的身体里生出来的男孩，那个她喂过奶、换过尿布、牵着手走过格里莫广场的男孩。他五岁的时候在骑着玩具扫帚躲避克利切的时候撞到了墙，哭着跑回来，她蹲下来给他擦血，说，“布莱克家的人不哭”，他咬着嘴唇忍住了，眼泪还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她当时想，这个孩子可以的，这个孩子可以继承布莱克家的荣耀。
后来这个孩子被分进了格兰芬多，他就一直在让她失望。从格兰芬多开始，从交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开始，从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不见开始。现在又是这个——泥巴种！她信西里斯做得出来。那个从小就不守规矩、不听话、不认命的孩子，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奥赖恩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从喉咙里出来。“小偷，就出在我们自己家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次声音提高了一点儿，“根本不是被窃贼入侵，我亲自布置的的咒语，根本不可能被普通的贼破解！雷古勒斯，破坏的中心点在雷古勒斯的房间，他帮着他哥哥撒谎！”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阿克图勒斯的拐杖在地毯上顿了一下，但所有人都震了一下。“西里斯！”阿克图勒斯干涩刺耳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几十年的纯血荣耀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是自己卖掉了。把加隆都给了一个——一个父母都不详的泥巴种！”
“泥巴种”至少还能追溯来源，她是麻瓜？哑炮？还是某个不争气的远亲的后代？“父母都不详”是真正的无根之木，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连被歧视的资格都需要别人施舍的，彻底的虚无。
卡西欧佩娅第一个接上了话。“梅林啊，”她的声音带着舞台剧一样的惊叹，“我以为泥巴种已经够堕落了，竟然是连父母都没有。”她转过头看着阿拉明塔·梅里弗伦，阿拉明塔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沃尔布加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啧啧。”阿拉明塔弹了两下舌尖，“连父母都没有。这得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
“父母都不要的孩子，”阿拉明塔摇头，尖刻地说：“能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家的家养小精灵都至少还有个父母——克利切的妈妈在储藏室擦银器，克利切的爸爸在酒窖里擦酒瓶。她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的父母有先见之明，早早地扔了这个狐媚子，免得她祸害全家。”
沃尔布加想起那个烛台，那个摆在雷古勒斯书桌上的烛台，现在在傲罗办公室的证物袋里，或者在那家翻倒巷破店的柜台上，被一个她不认识的店主用没洗过的手摸来摸去；她想起西里斯的袖扣，现在在某一个二手商人的保险柜里，也许已经被熔了，也许已经被卖给了另一个纯血家族，也许正戴在某个不认识布莱克家徽的人的手腕上；她想起雷古勒斯的银盘子、西里斯的水晶巫师棋……他们在翻倒巷的垃圾桶里，傲罗的证据袋里，永远从布莱克家的储藏室里消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沃尔布加恶狠狠地表态，“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