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是在女生盥洗室边上的小窗口接到信的,当时她正处理了一桩低年级的小纠纷,打算去麻瓜研究教室上课,一只猫头鹰扑棱着飞过来,翅膀打在她的斗篷兜帽上,羽毛蹭过她的脸颊。爪子抓着一封信,信封是羊皮纸的,深绿色,封口处有一枚蜡封,蜡上印着一个纹章——布莱克家族的家徽,一个盾牌,两只大犬。
她拆开信。信纸是羊皮纸,边缘裁得很整齐。上面的字是手写的,黑色的墨水,笔迹锋利像刀刻。“简小姐,我在霍格莫德三把扫帚等你。请收到信立刻前来。你一个人。沃尔布加·布莱克。”没有“你好”,没有“请”,没有落款日期。
朱莉看着那封信看了几秒。她把信纸折好放进斗篷口袋里。
她抄近路去霍格莫德的时候,几只知更鸟飞到她头顶叽叽喳喳,“小心,有坏人。”朱莉听了一会儿,攥紧了袍子,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她差点撞上海格,又拐了一小段路,和海格错开,终于到达三把扫帚。
三把扫帚的角落里,沃尔布加·布莱克坐在那里。她穿着黑色的长袍,领口别着布莱克家的家徽,银色的盾牌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她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朱莉推开门走进去,罗斯默塔端着托盘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想提醒她,但看着她走向那个角落里的黑衣女人,把话咽了回去。三把扫帚这个时候人不多,但仅有的几个人都注意到了那个角落,没有人敢靠近。
朱莉在沃尔布加对面坐下来,她把斗篷的兜帽放下来的时候,沃尔布加在心里大骂:妖精!果然是个妖精!
她鬓边还带着一朵幻色兰,耳环上亮着,斗篷底下穿着校袍,风雅牌的面料,她上学的时候也是用的这种面料。西里斯上学的那年她要带他去店里订,他不要,非得去摩金夫人服装店,现在他不接受的袍子穿在这个泥巴种身上。
“简小姐,”沃尔布加强压下怒气,开口说道:“霍格沃茨不适合你了。”
朱莉的手指蜷了蜷。“您说什么?”
“不适合你了。”沃尔布加厌恶地说,“你在霍格沃茨的所作所为,我都知道。周一和安东尼·布朗,周二和摩根·韦斯莱,周三和科林·库珀,周四和诺兰·迪戈里,周五和西里斯,周六和特伦斯·戴维斯,周日和汉弗莱·艾博。一周七天,每天换一个。在级长浴室里勾引我儿子,干出这种下流的事,你以为没人看见!”她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往这边看过来。
朱莉张了张嘴,“啊……”她显得很茫然。“什么……级长浴室……我去洗澡,有什么问——”
“——你还在这儿装!”沃尔布加重重地放下茶杯,茶杯和桌子碰撞发出几近破碎的声音。她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你和西里斯在级长浴室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把级长徽章戴在身上,你不觉得羞耻吗?”
朱莉还是很茫然,又感到几分真切的愤怒。“能做什么?”
沃尔布加看着她的脸,茫然是真的茫然,不是装的。“能做什么?能做什么还要我说出来吗?我以西里斯母亲的身份命令你,远离我儿子!”
沃尔布加的每一句话都淬着冰。“我不是来和你商量,我是来通知你。”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羊皮纸,放在桌上推过来。纸上印着德姆斯特朗魔法学校的校徽——双头鹰,鹿角、新月和五角星。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朱莉·简的名字,下面是一段德文,她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最后一行的日期——夏季学期,可以入学。
“你在霍格沃茨的种种不端行为,每一条都够开除。但我不是要开除你,我是给你机会。你自己走,体面地走,转学去德姆斯特朗,没有人会知道你做过什么。那里也有教授,他们一样教魔法,不教你怎么勾引男人。”沃尔布加顿了顿,“西里斯是布莱克家的人,你毁了他。”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你配不上他,你毁了我儿子。”她手捏着桌子边缘,上半身危险地靠近了她,“你的耳环,西里斯买的吧?我生的他,我养的他,他呢,他依靠我的心血长大,他连送我礼物都没想过。”她说着这些话,眼睛闪了闪,里面翻涌着说不清是恨意还是妒意的东西。
外面传来声响。三把扫帚的院子里,有小孩子在笑,咯咯咯的,像一串银铃被风吹动。家长在轻声呵斥,“别跑太快,摔了”,听着那些声音,手指又蜷了蜷。
有家人真好,她想。要是她有家人的话,应该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面对沃尔布加的怒火,保护她,为她说话吧。她想了一下,把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十六年翻了一遍。孤儿院,莫里斯妈妈对所有孩子都好,但她不是她一个人的妈妈。罗伯特、艾米莉、莉莉安……每个人分一份,分到她手里的那一份,和其他孩子的一样多,没有多出来没有少;
福西特和莉莉的妈妈会在信里夹带糖果和围巾,会问,“女儿你在学校冷不冷,有没有按时吃饭”。她从来没有收过这样的信,没有人问她冷不冷,没有人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现在坐在沃尔布加·布莱克对面,听着外面那个母亲对孩子的呵斥,即使呵斥也是温暖的,因为里面有“在乎”。她在沃尔布加的声音里听不到在乎,只有命令,只有审判,只有“你不配”。
德姆斯特朗,朱莉听说过,这所学校只收纯血统巫师,混血,勉强可以。但从来不收麻瓜出身的。布莱克夫人说不是要开除她,确实,这不是开除,只是想把她赶去一个不会接纳她的地方,变相地让她从此消失。
朱莉的手又蜷了一下。
朱莉看着沃尔布加,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强烈的憎恨,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泪意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过母亲。莫里斯夫人抚养了她,但莫里斯夫人同时是很多人的母亲;霍格沃茨,她的朋友都有妈妈,她们的妈妈会教她们女孩子什么时候会来月信,该怎么准备,她没有。她二年级第一次来月信的时候,在盥洗室哭了很久,以为自己得了绝症要死了;她们的妈妈会教她们女孩子到了一定年龄要穿内衣,她没有妈妈教,她的第一件内衣是莉莉送的。她还不太会穿,还是福西特教她怎么收拢胸部。詹姆有妈妈,詹姆的妈妈总是给詹姆寄东西。西里斯——西里斯提起他的妈妈总是一副爱恨交织的表情,后来爱没有了,只剩下怨怼。现在她面对着布莱克夫人,她不能假装自己没看见布莱克夫人作为母亲的心情。
她的妈妈也会这么做吗?会不会有一天,为了她,站在一个配不上自己孩子的人面前,说“你配不上我的孩子,你会毁了我的孩子,请你离开”?
朱莉又蜷了蜷手指。这一次蜷得很用力,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高估了自己。她从来没想过,和真正的成年巫师对话,是比她认为的更加艰难的事。不是和弗利蒙特叔叔说话那样轻松自在——他笑眯眯的,像自己家的长辈;不是和教授们聊天那样有理有据——他们会听她说,会认真思考,会给她公平的分数。沃尔布加·布莱克不是弗利蒙特叔叔,不是弗立维教授。她是魔法世界真实的成年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对“他们这类人”的轻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法官和陪审团。你是谁生的,你就是谁。你从哪来的,你就是谁。你没有来处,你就什么都不是。
“小丫头,考虑好了吗?”
贝拉特里克斯从角落里走出来,她靴子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钉。朱莉的呼吸停了一瞬,后背的肌肉绷紧了。她认出了那张脸——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布莱克家的长女,西里斯的堂姐,伏地魔最狂热的追随者。她没有退,没有缩,没有低头,腰还是挺得那么直,肩还是打得那么开,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道缝隙,像一株被暴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她从来没有读过,但她突然想到这句话。
她可以威武不能屈,她不怕贝拉特里克斯,这里是三把扫帚,她们不能对她动手。沃尔布加还是一个母亲。她心里那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又在说了。一个为了儿子可以放下身段,从格里莫广场来到霍格莫德,坐在三把扫帚的角落里,用她这辈子最不屑的方式去威胁一个未成年的母亲。朱莉不能不怕这个。“母亲”两个字在她心里太重了。她没有过母亲,但她知道母亲应该是什么样的——不是沃尔布加这样的,但沃尔布加觉得自己是。
贝拉特里克斯走到桌前,不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朱莉,黑色的眼睛从她鬓边的幻色兰——它变成了灰色——扫到她脸上,从她的耳环扫到她放在桌上的手。“简,”她念出她的姓,像在念一道已经宣判了的死刑判决书,“我打听过你。听说你是孤儿院出来的,霍格沃茨免学费。但你每年的生活费,书本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吧。你的孤儿院肯定给不了这么多。”她笑了,嘴角咧开,露出尖锐的犬齿,“也难怪你要扒着七个男人不放,在级长浴室里迫不及待地脱光了勾引西里斯。这张脸,确实有交易的资本。但是想靠这张脸攀上我们家——那就是异、想、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