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清点了自家的粮仓,又去沈家走了一趟。沈复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沈亦辰站在父亲身后,低声说了一句:“爹,襄阳那边等着救命。”
沈复看了儿子一眼。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摆了摆手,让杨康先回去。
第二天,沈家派人来传话:三千石粮食,沈家出一半。
杨康点了点头,心里清楚——这一半粮,不是沈复一个人的决定。
出发那天,队伍浩浩荡荡。三百辆车,光赶车的伙计就有六百来人,护卫武师、家丁凑了两百,再加上杨康、穆念慈、婉晴、耶律齐、完颜萍,前后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婉晴非要跟着来,谁都拦不住。
“奶奶在家有人照顾,”她振振有词,“我跟着娘,又不添乱。”
穆念慈看了杨康一眼。杨康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婉晴已经爬上了马车,掀着帘子朝他们笑。
穆念慈骑在马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骑装,腰悬长剑,乍一看像个走江湖的女侠,谁也不知道她已经好几年没动过手了。杨康让她别跟来,她没应。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她说。
杨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马车里探出脑袋的婉晴,没再劝。
耶律齐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前后巡视。完颜萍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谁也不说话。
出发前杨康对他说过:“押粮比打仗还难。粮在路上,盯着的人比盯着城的人还多。”
耶律齐当时没多问,只是说:“杨叔安排便是。”
走了几天,他渐渐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第一夜,粮车附近的草料堆忽然冒烟。守夜的伙计扑得快,只烧了一袋粮食。
杨康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烧焦的痕迹,站起来拍了拍手:“风干物燥,小心火烛。”
当天晚上,值夜的人加了一倍。
婉晴趴在马车窗口往外看,被穆念慈按回去:“睡觉。”
“娘,外面那么吵,我怎么睡?”
穆念慈没理她,把帘子拉上了。
第二天过河。先头的伙计说桥没事,耶律齐不放心,自己走上去看了一遍,回来低声对杨康说:“桥桩被人锯了一半,大车上去必塌。”
杨康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改道,走上游的浅滩。”
队伍多绕了十几里路。完颜萍骑在马上,看了看耶律齐的背影,又看了看杨康。两个人谁都没多说什么,但她总觉得,杨叔好像早就知道桥有问题。
婉晴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问完颜萍:“萍姐姐,怎么了?”
“没事,绕点路。”
婉晴“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第五天,队伍扎营生火。完颜萍去打水,提了两桶回来,正要倒进锅里,杨康伸手拦住她,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
针尖发黑。
完颜萍端着空桶站在那儿。杨康没有问“是谁干的”,也没有下令搜查,只是吩咐管家另找水源。
后来完颜萍私下问耶律齐:“杨叔在等什么?”
耶律齐没有回答。
第七天,队伍进了山区。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窄路,最险的地方叫鹰嘴崖,只容一辆大车通过。
杨康把队伍停下来,命人清点粮车,又派探子前去探路。忙活了大半天,才重新上路。进山之后走得极慢,一整天只行了不到二十里。
傍晚扎营的时候,杨康把耶律齐、完颜萍和几个管事的人叫到帐中,合上帐帘,声音压得很低。
“队伍里有人吃里扒外。”
帐内安静了一瞬。
“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桥桩是有人夜里摸出去锯的。水里下毒,也是自己人干的。”杨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耶律齐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说:“杨叔打算怎么办?”
杨康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
“明天过鹰嘴崖。那地方前后十里没有人家,两侧是陡坡,中间一条窄路。车队进去,头尾不能相顾。”他顿了顿,“如果有人想动手脚,那是最合适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看耶律齐:“我要你带几个身手好的,今晚提前上山,藏在崖顶。内奸如果通风报信,蒙古人必然选在那里动手。到时候,你从高处截杀。”
耶律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杨康又看向完颜萍:“萍儿,你明天跟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完颜萍点了点头。
杨康最后看了穆念慈一眼。穆念慈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轻轻点了点头。
第八天,队伍进了鹰嘴崖。
山路果然窄,大车一辆接一辆,走得极慢。杨康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穆念慈和完颜萍一左一右跟在他身旁。婉晴被安置在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里,穆念慈叮嘱她不许出来。
走到最窄的那段路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紧接着,两侧山坡上滚下无数巨石,砸向车队。
“有埋伏——!”
队伍顿时大乱,马匹嘶鸣,伙计们四散奔逃。
杨康勒住马,大喝一声:“不要乱!靠山壁站!”
话音未落,崖顶上忽然传来一阵箭雨——不是射向车队,而是射向山坡上的埋伏者。耶律齐带着人从崖顶现身,弓箭齐发,将那些推石头的人射得抬不起头来。
完颜萍拔剑护在杨康身前,抬头看着崖顶。耶律齐的身影在晨光中格外清晰,他弯弓搭箭,一箭一个,准得不像话。
埋伏的人被两面夹击,死的死,逃的逃。混乱中,完颜萍看见有几个黑衣人从山坡上跃下,武功不弱,不是普通的山贼。穆念慈拔剑迎了上去,剑光一闪,挡在最前面。
杨康没有动。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黑衣人,忽然说了一句:“陆振渊的人,动作倒快。”
完颜萍愣了一下,没来得及问,穆念慈已经将那几人逼退。
婉晴从马车帘子缝里往外看,脸色发白,但一声没吭。她记得娘说过的话——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许出来。
耶律齐从崖顶上下来,袖子上沾了血,不是他自己的。他走到杨康身边,低声说:“跑了两个。”
杨康点了点头:“跑就跑了吧。”
管家从队伍后面押着一个人走过来。那人穿着伙计的衣服,低着头,浑身发抖。
杨康看了他一眼。
“你是沈家的人?”
那伙计扑通跪下来,磕头如捣蒜:“杨老爷饶命!小人也是被逼的——”
杨康没有看他,转头对管家说:“绑了,送回临安,交给沈复。告诉他,他家里的人,让他自己看着办。”
管家领命,把人押下去了。
杨康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长长的车队。
“上路。”
队伍重新上路。完颜萍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鹰嘴崖。崖顶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面被箭射穿的旗帜还挂在树梢上,风吹得猎猎作响。
婉晴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亮亮的。
“萍姐姐,”她小声说,“我娘刚才好厉害。”
完颜萍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娘一直都很厉害。”
婉晴点了点头,缩回马车里了。
完颜萍转过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杨康和穆念慈。两个人并排骑着马,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马离得很近,近到马镫几乎碰在一起。
她垂下眼睛,摸了摸胸口那颗珠子。
襄阳还在前面。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