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毕业季，学校里一派欢乐的氛围，每个人都在或雀跃，或不舍地告别学生时代，大概只有阮喻格格不入，他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大学毕业已经不是他目前人生中会出现的最重大变故了。
满城白絮纷落，木棉花的种子在空中飘荡。阮喻从策展中心出来，门口有许多音乐系的学生，穿着学士服，围在喷泉前唱歌。他听见有两个女生靠在一支话筒前这样唱：“You're scared to win / scared to lose / I've heard the war was over / if you really choose......”（你害怕赢取/害怕失去/我听说这场纷争终将结束/如果你决心选择）
阮喻心想，真的吗，他真的有选择吗。
如果生命真的是一重大海，那么他怎么能知道方向呢。阮喻不是想过，或许等到他毕业，离开这里，他跟裴至之间会自然而然地淡去。没有抛弃，不会反目，所以不用选择，只是两个正常的分道扬镳的成年人。
可是，以应如叶目前的状态，他不敢就这样离开，他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不能再没有妈妈。
他宁愿这一切只是梦而已。
祁清清坚持要把阮喻约出来见面，说是他大病初愈一定要来散散心，三请四请。他隐隐感觉到了不好的事发生。
他们约在高尔夫球场，从俱乐部大厅过来的时候，电视里正播报着阮氏旗下一家精品店开业的新闻，阮霁明站在阮亦天身旁，一张脸在镜头前意气风发。阮喻路过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也许让旁边悄悄盯着他的人有点失望。
明明天晴气清，阮喻却觉得有点发闷。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陪祁清清打球、捡球，没有发问，他知道祁清清一定有事告诉他。
果然，在反复观察了他的神色以后，祁清清最终很小心地开口，“小喻，外面都在说裴至要有一个未婚妻了...你知道吗？”
阮喻终于反应过来那天阮霁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什么叫“重走我妈妈的老路”。
要说意外吗，他其实明白这样的事情迟早是要发生的，阮喻的性别、家庭、职业，哪一样，都不像是能跟裴至匹配，给裴至带去助力的。况且，裴至并不喜欢他。
娶妻生子，建立家庭，似乎才是裴至本来的人生轨道。
可是阮喻忽然觉得难以忍受，他只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既然裴至有了结婚的人选，为什么又要跟他不清不楚。
除了不喜欢他，裴至并没有什么不好，事实上这甚至不能算作裴至的缺点，又有谁规定爱这件事，凡是给予必有回应呢？相反，裴至其实待他很不错。
可是，裴至对阮喻越好，阮喻越难过，他想要的不是这些。或者说，不止这些。阮喻内心隐秘地期待更多。正因他不可告人的爱恋，明知不可得、碰不到，才让他的饮鸠止渴更痛苦。
现在裴至要结婚了，他们两个终于可以画下句点了吗。阮喻一个人在球车上坐了半天，看着外边刺眼的阳光晃了神。
裴至最近很顺心，他终于觉得自己的生活落到了实处，有了一些可确定的东西。仿佛这个世界终于顿悟和改过，重新认定以裴至为圆心，会比较利于实现事情的秩序和平衡。
就像今天，他和王小姐一起站在五杆洞的发球台前，感觉一切事情的走向都一如他的设想。
一番接触下来，更加印证了他对王青妍的猜测。他想他们之间会合作得很愉快。既然是可以许诺的商业利益，那么何必需要一纸婚书的约束呢。
至亲夫妻可能会在若干年后形同陌路，反目成仇，他们这样的身家，能经得起多少伤筋动骨的切割。而眼前的利益才是最真实、最直接的，什么都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反而是一眼望得穿的安心。
何况他知道王家的这个小女儿自留学归来以后，在自家公司稳扎稳打的历练，从分部被一路提拔，着力培养亲信，大刀阔斧重组优化资产配置，开拓新的业务板块，不可谓没有手段。怎么可能是天真女孩幻想浪漫爱情。
裴至乐于把王家的助力收入囊中，只是不会按照某些人预想的方式去做。再说，如果一桩假定婚事的双方都以另一种形式达成了共识，那么自然不会再有人提起原先的发展方向。
与此同时，他的并购案也做得很顺利。这桩并购给了裴至整合资源、人事的机会，借助重新划分架构的当口，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架空或放权，清理掉一些不够称心的棋子。裴至不喜欢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人，尤其是试图挟持他的人。
这样想着，他觉得球杆都顺手了几分。轻松两杆攻上果岭，旁边的方时叙都笑着，不紧不慢地拍了手。
他颇有风度地微点了点头，“承让。”
方时叙在一旁抄着手看，觉得裴至今天跟以前有点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旁边的王小姐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出师不利，力度没有把控好，开球不够准，错失良机。不过她并不气馁，抿了抿红唇，沉肩吸气，评估着风向和距离，一记平稳的过渡球。再次瞄准，击打，一道流畅的弧线在空中划过。
“三杆，看来我状态不算太差。”王小姐自始一笑，眼神里有种与她年纪不相符的锐利。
场上的两位男士很捧场地鼓起掌来。
日光愈烈，球场上的人慢慢踱步往回走，返还俱乐部用餐。方时叙三两步跳上另一辆球车，“你们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又是你弟弟的事？”
“那怎么办，上辈子欠他的。”方时叙笑了。说完，他没有急着走，看了一眼走到一旁接电话的王青妍，他压低声音问，“你呢，你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