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决心要和裴至结束,然而事情却向更失控的方向滑去了。
起初只是一点星星之火。有零散的几则报道声称,阮氏旗下的一家度假村开发项目遭遇搁浅,据知情人爆料,这是由于项目现金流断裂,阮家在新盛银行的资金被冻结。
消息很快地被掩盖下去,无声无息,没有掀起什么风浪。但阮家内部的余震却没有随此消失。因为应如叶经常地不接电话,所以她的律师们只能先把这个消息转告阮喻。
阮喻听不懂太复杂的,他只能从律师们各种弯弯绕绕的术语里得出一个模糊的结论,那就是现在应如叶和阮亦天还没有走完终结婚姻关系的法律程序,而这个出了问题的项目可能会被认定为共同债务,所以她的艺术馆将面临被抵押拍卖的风险。
而最应该担心自己一生心血付之东流的应如叶,完全是漠不关心的态度。这不意味着阮喻可以用很轻松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阮喻很清楚,就算现在的应如叶已经不再为这个艺术馆去努力倾注什么了,但她毕竟在前半生为此投入、耗费了太多的心血。
假如应如叶失去了这间艺术馆,阮喻不知道还能留存下母亲的什么,而应如叶自己还能剩下什么,又会变成什么。
阮喻不敢再想。
应家已经没有什么人在,阮家当然也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何况他对阮家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阮喻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助,他的前半生确实只是温室里的花朵,没有挫折,未经风雨,现在骤然被推到残酷的现实世界里去,他只剩下晕头转向。
但是阮喻不能垮,他还有一个妈妈,他不能无所谓,不能随便倒下。他打点起精神,每天打着领带穿着正装,拿着一沓又一沓的资料在各个事务所之间奔波。
可是这是一个人情社会,阮喻是不属于这里,也不被接纳的。他到处碰壁,他知道一个人想要点什么,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可是这里没有明码标价,他有的只是茫然。
祁清清也在帮他想办法,到处托人找关系,可是没有得到多少积极的回音。最终,祁清清试探着说,似乎她知道阮喻会很为难,可是也没有别的好的办法了,她说,“小喻,你有想过请裴至帮帮忙吗?”
他们认识的人里,大概没有人比裴至更适合去求助的了,大概也没有比裴至更糟糕的求助人选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捉弄,惩罚阮喻的贪得无厌。
阮喻沉默了。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阮喻回了一趟家。这处地方,阮亦天从前一年到头就来不了几次,现在更不会踏足,所以阮喻很庆幸。就算阮喻在这里,只是玩仅有一个人的捉迷藏,搭一个人的积木城堡,吃一个人的儿童晚餐,这里仍是属于他和母亲两个人的。
初夏的时节,满目都是浓淡交织的绿,还有大团吵闹的繁花。阮喻穿过大厅,他隐约闻到晚香玉的气息浮动。
他来的时候,应如叶正坐在门廊下的一把躺椅,微微望着那棵古老的斜叶榕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妈。”他轻轻说。
应如叶的眼中终于有一点温柔的笑意。她这样看着阮喻,阮喻反而有一种想掉泪的冲动。
他反握住应如叶的手,一双养尊处优的、弹钢琴的手,却显得过于枯瘦,“等我毕业了,一切结束了,跟我一起走,好吗?去一个海边的城市散心好不好,妈妈,你想去哪里?”
应如叶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抚摸过他的脸庞,她好像没有实感,原来小喻已经长这么大了。她没有尽到什么做母亲的义务,阮喻就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了。她没有付出太多,就拥有了一份上天赠予的礼物。
“小喻呢,小喻想去哪里。”应如叶这样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