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地落起来，仿佛连绵不绝的泪水。

在重叠的黑影之中，在黑伞织成的天空之下，阮喻开始念一首小诗。

“......And up and down the people go, gazing where the lilies blow.”（人们四处走动，凝视着百合花盛开的地方）

“......And at the closing of the day, she loosed the chain, and down she lay;The broad stream bore her far away.”（在这一天的尾声，她解开锁链，躺了下来；宽阔的河流把她载往远方）

“......Lying, robed in snowy white, that loosely flew to left and right—The leaves upon her falling light—Thro' the noises of the night.”（她躺着，一身雪白长袍，衣袂随风飘扬，落日余晖中树叶飞舞，深入夜的喧嚣）

“......He said, ‘She has a lovely face;God in his mercy lend her grace.’”（他说，“她有一张美丽的容颜。愿上帝怜悯她，赐予她恩典。”)

一捧泥土，连同一支白色的玫瑰，一起被抛向紫檀棺木。

雨水散落又聚拢，生命降临又消逝，四周的人如潮水般渐渐退去。最后只剩下他，和撑了一把黑伞的裴至。

自从醒来以后，他一直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里。这让裴至感到心惊，裴至宁愿他又哭又闹，也好过这样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阮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步，两步，他慢慢往后退去。雨越来越大，他越走越快，裴至在后面追他。也许是风太大，也许是一把伞在暴雨面前无济于事，他听到身后雨伞滑落的声音。

大颗大颗雨珠砸落在他的脸上，硬生生的疼。他气喘吁吁，终于支撑不住地倒地，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了。

裴至看着阮喻空洞的眼神，只感到心脏剧烈的疼痛，雨水从他的发梢眉骨鼻梁滑过，他抱拥着阮喻，说，没事，没事了，小喻，我在。

悠悠天地，一道雨幕里只有两颗破碎而无法靠近的心。

良久，阮喻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雨水从他的指缝不停滑落。他哭得头昏脑胀，朦胧之中想，现在他是没有妈妈的孩子了。

阮喻对往后的日子都记得不太真切了。

律师拿来成堆的文件给他过目，签字，应如叶留下的遗嘱、声明等等，他只是机械地去做别人告诉他要做的事。有什么意义呢，他有时会忍不住想，一个人毫无牵挂地来到世间，孑然一身，死亡却可以这样繁琐。

出院以后，裴至还是把他接回了家，似乎每个人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因为阮家已无人可看护他。每个人看待他都好像易碎的瓷器，好像很怕他会再去寻死一样。

裴至好像要刻意给他什么私人空间似的，只睡在他的隔壁，一天之中鲜少来打扰他。

阮喻觉得有些好笑，他跟裴至之间，为什么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难道他们还要跟没事人一样去结婚吗。

慢慢倒了一杯威士忌，他看着杯子里的酒液在冰块之中流淌。

裴至站在门口，有点沉默的样子，他顿了顿，“你刚出院，不适合喝这些。”

阮喻忽然觉得难以忍受。裴至在这里关心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之间，是什么推心置腹的好友，亲密无间的恋人吗？为什么还在这里玩着过家家的游戏，扮演相亲相爱。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吧。”

“过去的事情，就已经过去了吧。无论我们之间有过什么，都是不对的。”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也不适合跟你结婚。”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我知道，你帮过我妈妈很多。艺术馆的事情是我求你。你要钱吗？多少我都可以给，不过可能要等一等，我没有那么快可以取到信托里的钱。这个人情的确是我欠你的。”

“筹备婚礼的花费，我会补给你。当初的事，发展成这样，我不想，你也不想的吧。你肯出面在声明里维护我，我很感激，但是那些安排...就不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