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裹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药味。
这座山庄太大了,大到脚步声都能在墙壁上撞出回音。中年男人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却几乎不发出声响——他踮着脚尖走路,是常年伺候病人的习惯。苏锦瑟跟在他身后,两旁的烛台灯火如豆,只够照亮三步之内的路。三步之外,全是黑暗。那些黑暗里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盯着她。不是一双眼睛,是很多双。
暗桩。这座山庄的每一个角落都埋着钉子,明的,暗的,她一路走来,至少察觉到了四处。
中年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这是一扇很普通的门,没有雕花,没有牌匾,甚至没有门环。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她会以为这是个下人房,或者柴房。
“苏大夫,”中年男人转过身来,声音压在喉咙里,低得只剩气声,“从这扇门进去,您今夜看到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能对外说。”
苏锦瑟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
中年男人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这一句,他已经说过了。在破庙门口,他送上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他没再多言,推开房门,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小。
没有窗。四面墙壁,一盏灯,一张床。床是紫檀木的,用料极好,但被褥是旧的,洗得发白的素面棉布,没有任何纹饰。床边有一只炭炉,炭火烧得正旺,把这间屋子烤得像一口蒸笼。角落里,一个药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那股浓重到发苦的药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床上躺着一个人。
苏锦瑟见过很多病人。十年行医,她见过的病人比寻常人一辈子见过的人还多。有缺胳膊断腿的,有开膛破肚的,有被下了蛊浑身溃烂的,也有走火入魔经脉逆行像个死人一样躺着的。
但眼前这个人,她第一眼看到,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躺在那张大床上,像一截被遗弃的枯木。被褥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肩头,皮肉贴着骨头,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面,每一条肋骨都清晰可数。他的头发散在枕上,没有束,乌黑的一把,衬得那张脸白得几乎要融进身后的白墙里。
他闭着眼,呼吸浅到几乎没有。如果不是炭火偶尔被风吹动,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一个活人。
苏锦瑟走到床边,把药箱放在脚边,弯下腰,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腕——
那双眼睛睁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从混沌到清明的过渡。他在睁眼的瞬间,就已经是清醒的。
那是一双极黑的眼睛,黑到什么程度——在这间只点了一盏灯的屋子里,那双眼睛里有光,但不是外来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锐利的,审视的,像是能把人钉在原地的一把刀。
苏锦瑟的手停在他的手腕上,没有动。她的手还搭在他脉门上,他的脉细若游丝,时断时续,她指尖甚至能感觉到那几缕微弱的内力在经络里乱窜,像一群找不到出路的困兽。但他的眼睛,却像另一个人的——一个没有被毒浸入骨髓、没有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的人。
他在看她。
不是看一个大夫。是看一个人。从头到脚,从她的眼睛,到她搭在他腕上的手指,再到她脚边那只旧皮药箱。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嘴角几乎没动,只在眼角有一丝极细微的弧度。不是高兴,不是感激,而是一种“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的了然。
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就立刻断掉。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圣手仙’,果真是你。”
苏锦瑟没有说话。她正在数他的脉搏,或者说,她在等——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没有让她等太久。
“用你妹妹的命发誓,这单,你便接得下了。”
苏锦瑟的手指在他脉门上收紧了一瞬。
然后她松开手,直起身,低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掐进了掌心,掐得发白。
“你知道我妹妹?”
烛火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极黑的、锋利到不合常理的眼睛,用一种与他的身体全然不同的力量与她对视。
“那朵雪莲的花瓣,你已经看到了。”他说,“那一瓣,能续她一年的命。一年之后,你需要的不再是花瓣。你需要的,是整株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又像是根本不需要斟酌。
“我的人找到了那株根。还活着,还在雪山上,没有人碰过。”
苏锦瑟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只是一拍,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床上那个人似乎什么都看见了。
“苏大夫,”他说,“我们可以谈交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