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瑟在第七刀落下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方才在萧墨昀面前弯着腰,在她面前垂着手,此刻她的针刀正嵌在他旧伤深处的筋膜层里,他还是纹丝不动。她与徐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工作。他依然没有出声。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层疤痕组织被剥离。苏锦瑟拔出针刀,用纱布蘸去渗血,在伤口上敷了一层淡绿色的药膏——那是她用九叶灵芝的边角料调制的生肌膏。然后她站起来,把针刀浸入沸水消毒,背对着他。
“站起来试试。”
徐安从窄榻上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做一件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把左腿放下去,脚掌踩实地面,膝盖慢慢伸直——然后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终于能踩实地面的左脚。十年了。这条腿从十年前合上那天就没有完全伸展过。他以为它这辈子都不可能重新贴紧这片地面了。
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只是一下,便稳住了。
苏锦瑟收好针刀,看了他一眼。
“头三天不要跑。”
徐安低下头,对着她,深深地弯腰。不是平时那种欠身,是双手抱拳,弯腰到最低,头顶几乎碰到膝盖。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他要是开口,声音一定会碎。
苏锦瑟没有扶他。她只是等他自己直起身来,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有这十年,是因为替他挨了一劫。你能再用十年,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放弃。”
一旁的萧墨寒,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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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退出密室后,屋里突然变得很静。不是因为没有人说话——这间密室从来没有人说过闲话,但方才那种安静与此刻不同。方才的安静是三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此刻只剩下两个人,沉默便有了重量。炭火噼啪,药壶咕嘟,谁都没有先开口。
萧墨寒看着苏锦瑟收好最后一根针刀、阖上药箱的铜扣,才说话。
“他从来没给自己找过大夫。”
“我知道。”
“为什么给他治?”
“还账。”苏锦瑟没有抬头,将针刀一根根裹进布袋。
“还什么账?”
“那天夜里,他挡在我面前。”她合上药箱,终于抬起头,“一个腿废了十年的人,第一反应是拿自己当肉盾。这种人,我不欠他的。”
她说的是“我不欠他的”。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她自己决定不欠他。这个女人连还人情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你跟他一样。”萧墨寒忽然说。
苏锦瑟抬眼:“什么?”
“都怕欠别人。”
苏锦瑟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药箱铜扣上停了一瞬,才将铜扣按紧。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给他做例行的脉诊,指尖压在他的腕上,只说了一个字。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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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萧墨寒服过药,正在沉睡。
苏锦瑟在窄榻上整理这十天来的药方草稿,将散页按日期排序,夹进父亲手札的相应位置。炭火被她拨亮了些,密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和药壶里水汽咕嘟的声音。她渐渐发现这间没有窗的屋子不再让她时时刻刻绷紧脊背。她已经能分辨出炭火在不同时辰燃烧的气味,知道药壶在火候正好时会发出哪种咕嘟声,甚至闭着眼也能判断出萧墨寒的呼吸是浅眠还是深睡。这间密室不是她的牢笼。是她父亲最后工作过的地方,而她正在完成他没能写完的药方。
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锦瑟的手停在半空。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双靴子同时踩在石板上的震颤,整齐划一,片刻之前还散落各处的暗桩同时行动了。她抬头看天花板——脚步声从长廊东端一直铺到西端,至少有二十个人,几乎压住了整条长廊。这座山庄像一只蛰伏许久的巨兽,突然间亮出了所有爪牙。
密室外响起一个声音,平稳得像个木头人,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宣判:“传代庄主令——”
苏锦瑟站起来,走到门后。她没有开闩,只是把手按在门板上,透过缝隙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执事打扮的男人,三十来岁,面容刻板,眼距极窄,嘴唇薄得像是用笔画上去的一道线。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记得昨夜萧墨昀闯进来时提到过一个名字——沈执。方伯期的舌头。
“——徐安擅带外人入庄,违反庄规第三条与第七条。即日起,卸去内务总管一职,禁足于后院柴房。未经许可,不得出户半步。”
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挣扎声。不是喊叫——苏锦瑟从门缝里看见徐安被两个守卫架着,他的双臂被反剪,但身体还在往前挣,不是在挣自己的自由。他的左腿刚被她治好,膝盖终于能完全伸直,落地还没踩实过一天的地面,此刻正被拖过石板,鞋底刮出一道长长的划痕。他挣扎的方向不是往外,是往这扇门,往这间密室。他已经看不见她了,却还是拼命往这个方向够,嘴里堵着东西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压着一句她听不见的话。
沈执还在继续:“所谓‘外客’,限明日卯时前离庄。若卯时钟响,人未离去,以擅闯禁地论处。就地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