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山庄第十三代嫡子萧墨寒,未曾亡故。”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校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依祖制,继位三问——须由本人亲受。”
武林盟那位年长的长老微微眯起眼,没有出声,只是将原本拢在袖中的双手缓缓抽出垂在身侧。武林盟执事中有人低声交换了几句耳语,很快又归于沉默,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位突然现身的嫡子与高台上那位代庄主之间来回游移。方伯期的面色从煞白转为铁青。
“来人——将这个冒充先庄主嫡子的狂徒拿下。”
“谁敢。”
萧墨寒的声音不高,但校场旗杆上的旗帜恰在此时被山风猛地扯了一下,猎猎作响。没有人动。不是不敢动——是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站在高台上的代庄主先动。
方伯期没有下令第二遍。他不是被那声“谁敢”震慑住了,而是他看见了校场入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反射出的一线微光。不是露水,是箭镞。猎户兄弟的箭已在弦上,箭尖对准的正是离高台最近的那两个弩手。老斥候从石狮座后站起身来,怀里抱着那把从兵器库取回的短刀,刀刃尚未出鞘,但他站的位置恰好堵住了沈执的副手往台下传令的视线。方伯期在心里快速数了一遍自己的人——沈执带走了十几个快骑至今未归,校场外围的巡逻今早被调开了至少三处,他此刻能调动的弩手不到原本的一半。他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袖口下的指节捏得发白,但脸色已从铁青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他不是放弃反击,他是在等萧墨寒先出牌。
萧墨寒没有拔剑。他走到高台正前方站定,抬头直视方伯期:“方伯期。三个月前你以家宴为名,在我酒中下七虫七花草之毒,使我经脉逆行、武功尽废,困于密室三月有余。此毒配方由毒王谷孟九针亲手调制——奉你之命。”
方伯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台下这个一身素衣的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像是在责备一个让他失望了太多次的晚辈。“墨寒,你病了三个月,病糊涂了。你中毒之事乃外敌所为,老夫为此彻查了整座山庄。至于孟九针——他是我结拜兄弟不假,但他若真替你作证,让他自己站出来。若是死无对证,便是血口喷人。”
“谁告诉你他死了。”萧墨寒看着他的眼睛。
方伯期的眼皮跳了一下。只是左眼,只跳了一下,高台下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转向身侧的沈执副手,对方垂下目光低低说了一句“沈执未归”,方伯期重新看向萧墨寒,像是在重新估量一件他以为早就解决掉的事情。他派沈执去青州截杀孟九针,沈执至今没有回来——没有回来,意味着孟九针也没有死。
方伯期调整了一下站姿,语气从惋惜转为公事公办的平静:“老夫理解你病后思虑未清,不与你计较。但山庄有山庄的规矩——一个自称嫡子的人站在这里空口无凭,总要拿出证据。你说你是萧墨寒——谁能证明你的身份?谁能证明你说的话不是受人教唆?”
萧墨寒将剑从腰间解下,横于胸前。
剑鞘上刻着凌霄山庄的飞檐纹,与高台石面上刻的那道纹路如出一辙。他拔出剑。剑身出鞘时一声极轻的嗡鸣,剑刃在晨光下映出一片寒白。他反转剑身,将剑刃内侧那一行篆刻小字示向台下——“凌霄·十三”,刻于会祖传下的剑铭上方。字迹与老庄主生前所有书画上的落款笔锋丝毫不差。这把剑不仅是庄主信物,更是历任庄主亲手交付下一代的传承之证。
“此剑为先父十八年前在议事厅亲手所授。剑鞘刻有凌霄山庄庄主纹章,剑刃内镌‘凌霄’二字与会祖剑铭。武林盟长老若存疑——可亲自验剑。”
那位年长的长老走上一步,与身旁另一位长老低声交谈了两句,随后接过剑在晨光下翻转检视,指尖抚过篆刻的凹痕、剑柄上因长期握持磨出的包浆、剑格处那枚只有庄主嫡系才握过的鎏金纹章。他身后另一位长老从怀中掏出一方旧印——那是老庄主生前与武林盟往来书信所用的火漆印章,从未外流。他将印纹与剑格处的鎏金纹章对照片刻,点了点头。年长的长老将剑双手奉还,沉声宣布——
“剑为真。剑在人在。”
萧墨寒收剑入鞘,重新悬于腰侧。他没有再看方伯期,而是转向台下逾百双眼睛。“我的身份,剑为证;我的伤,病历为证——凌霄山庄所有脉案均存于药房暗格内,施针日期、药方配伍、毒势消退周期,一笔未删;方伯期下的毒,毒渣为证——毒渣已从药房后院梅树下挖出。人证稍后入场,请诸位稍候。”
方伯期在高台上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面色铁青地盯着校场侧门方向。而在校场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雀斑少年低头在自己的炭笔草纸上添了四个字:他要怕了。他把纸条卷进小竹筒里,对准暗廊方向弹了进去。竹筒滚过石板的声音被山风吞没,密室里的徐安弯腰捡起竹筒展开纸条看了片刻,抬头对身旁的更夫兄弟轻声吩咐了一句:“议事厅侧门可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