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斑少年从老槐树上滑下来。没有人在看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高台下的孟九针和那份图谱,而他趁着这个空档,无声走到苏锦瑟身侧,从怀中掏出那只陶罐。他的指尖碰到了苏锦瑟的手指,凉得惊人。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紧张,是从天亮起就在树上蹲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连一次手指都不敢松开树枝。苏锦瑟接过陶罐,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把下巴往上抬了抬,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没洒。一滴都没洒。”苏锦瑟没说话,只是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和萧墨寒按少年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苏锦瑟取出其中一部分毒渣,摊在徐安当年替萧墨寒挡那一劫时用的旧布上,捧到武林盟长老面前。“这是三个月前埋在药房后院梅树下的毒渣。方伯期的人在少庄主中毒后试图销毁证据——没烧干净。”
方伯期的声音从高台上砸下来:“荒谬。梅树下的东西若是毒渣,谁能证明不是你们自己埋的?在山庄潜伏月余,内应熟知药房后院格局——若非有人带路,谁能找到那里?”他的目光如刀,越过人群,越过苏锦瑟,直接落在侧门那道虚掩的门缝上。——他没有说名字,但整个校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萧墨昀靠在廊柱上,没有动,只是将腰间的针囊往前拽了一寸,冷笑了一声。
苏锦瑟捧着那块旧布,高高举起。“毒渣中残留的成分与蛇毒图谱完全吻合——七虫七花草。其中两味药的分量被人刻意减少,这正是孟九针留了一线后路的结果。若不是那两味药分量不足,萧墨寒连封穴术都等不到。而这两味药的减量记录,就写在这份图谱上——图谱是方伯期亲自传给孟九针的毒方,每一味剂量都记录在册,减一分、加一分,都瞒不过验毒之人的眼睛。这份毒渣,这份图谱,这份供词——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武林盟长老从苏锦瑟手中接过那块旧布,又对比了图谱上的剂量记录。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向高台。其他几位长老轮流验过了毒渣与图谱,最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毒渣中所含毒性与图谱记载一致,减量记录一致,人证物证俱在。”他顿了顿,“方代庄主,你可愿意当堂验血?七虫七花草之毒,接触过的人血液里都会留下微量残留——你配药时可曾沾过手?”
方伯期没有回答。沈执的副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校场上逾百双眼睛全部转向高台。高台上下安静了很长时间,时间长到远处山道上马匹的嘶鸣声都清晰可闻,然后是第二声嘶鸣——不是从山庄外围传来,而是从校场外的驿道上传来,是马蹄踏碎石子的声音,正由远及近。方伯期的眼珠往那个方向狠狠转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的是沈执。沈执应该已经回来了,或者永远回不来。后者的可能性如今正在驿道尽头踢踏作响,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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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伯期的目光从驿道方向收回来,落在侧门那道虚掩的门缝上。他没有再说毒渣,没有再提质问,而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鸦雀无声的校场上格外刺耳。
“诸位看清楚——那个人。”他抬起手,指向侧门,“庶子萧墨昀。曾拜入苏门学医,与那女大夫系出同门。梅树下的毒渣是他与人内外勾结一手伪造——他勾结外庄游医,伪造证据,嫁祸于我。”他转向武林盟两位长老,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像是在说一个他忍了很久终于不得不说的家丑,“庶子勾结外人,庄规第五条——当逐出山庄,永不叙用。”
台下方伯期事先布下的几个心腹开始鼓噪,人群中传出一两声压低的附和。弓弩手们无声地往前推了半步,弩机扳到待发位置,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猎户兄弟的弓同时拉满,箭尖从槐树阴影中探出,直指最前排弩手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