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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再次施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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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墨昀从侧门走进校场中央的烈日下。他没有看那些弩手,也没有看鼓噪的心腹。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已旧,边角磨得起毛,封口有凌霄山庄的飞檐纹章。他将信举到武林盟长老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味药名。

“这是方伯期三个月前写给苏门之主苏远洲的灭口威胁信。他命苏远洲交出苏门封穴术的全部手法,否则杀他女儿。苏远洲没有交——他在施完封穴术后连夜离开山庄,被沈执的人追杀至青州。蒙让只是行刑者——那个拍板的人,是他方伯期。”

校场上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空气。方伯期的笑容僵在脸上,速度比刚才看到孟九针时更快。他张嘴想说“伪造”,但苏锦瑟已经走到了高台下。她没有看方伯期,而是对着武林盟长老和校场上所有人,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开始逐条清算。

“二月初九,方伯期向毒王谷索要七虫七花草配方。二月十一,毒药由孟九针配制完成,交予沈执。二月十二,方伯期以家宴为名邀萧墨寒对饮。当夜萧墨寒毒发,苏远洲赶到密室施下封穴术,保住心脉。次日天未亮,方伯期的手令便送到了苏远洲手中——交出封穴术,否则杀他女儿。苏远洲没有交。”她举起那张徐安在柴房里摸黑写下的纸条,纸条上“青州苏府”四个字歪歪扭扭,每一个笔画都是炭灰写就的,“这张纸条是密室的管家徐安写给家父的,他被关押前托人送出。送到时,家父已在青州被沈执的人围堵截杀。没有病,没有意外——是方伯期派人去封他的口。”

她转过身,第一次正对方伯期。她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金针钉进了校场的青石板缝里。

“七年前医谷大火,一百二十三条人命。放火的叫蒙让——毒王谷弃徒,奉的是方伯期的纵火令。家父侥幸逃生,隐姓埋名七年只有一件事:查清那夜的火是谁放的。他在青州破庙里开只有三味药的方子从不收诊金,他在烛火下把同一种毒理重复推演了上百遍,他在手札末尾写下‘此方可行’却撕下了后半页——不是不想写,是不等他拿到蛇衔草,方伯期的人已经追到他住的那条街上了。他发现纵火令的传令暗语来自毒王谷,顺藤摸到孟九针,而孟九针告诉他的最后一件事——是蒙让在出发之前来取的纵火令。方伯期让他去找孟九针拿,孟九针就给了。然后一百二十三条人命,就变成了灰。”

她从怀中取出父亲留给她的那封信,信纸泛黄,折痕深得几乎断裂。她没有读,只是将它放在武林盟长老面前的长案上,和方伯期的威胁信、孟九针的供词、蛇毒图谱、毒渣陶罐排成一列。“这是家父最后一次给家父的病人施完封穴术之后写下的绝笔信。他在信里说——此毒非不可解,然时日不可超四月。解药需以命换命。”她顿了顿,“他说的不是自己——他在最后关头把自己能教的针法全写在了这张纸上,以为他女儿有一天会遇到同样的病人。”

她抬起头看着方伯期。方伯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凌霄山庄的少庄主活下来了。我父亲没能等到今天。”

校场上没有人说话。弓弩手们放下了弩机,方伯期的几个心腹也停止了鼓噪。老斥候把短刀插回腰间,猎户兄弟松了弓弦但箭未离弦。雀斑少年站在槐树下,手里还攥着那张没来得及送出的纸条,眼眶发红但没有哭。萧墨昀将方伯期的威胁信交到长老手中后便退回了侧门,他仍然没有走入人群,但这一次他背靠着的是那扇已经大敞的侧门,而不是躲在门后的阴影里。

方伯期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泛白。他没有拔剑——不是不敢,是知道拔了也无用。他环顾四周,他的人已被从三个方向同时封锁,更夫兄弟与厨子堵住了高台后方的退路,武林盟的几位执事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两步的位置。

武林盟长老将那封绝笔信、威胁信与图谱全部摊开,又从孟九针手中接过沈执的追杀暗令。他低头看了看供词,又看了看方伯期。最后他转过身,对着校场上逾百人宣布。

“方伯期毒杀嫡子、指使灭门医谷苏氏满门、构陷庶子。三罪并立,人证物证俱在。即刻押入地牢,候审。”

护卫上前将方伯期从高台上押下来。他经过萧墨寒身侧时忽然停住,没有转头,只是低低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站在最近处的人能听见——“你以为你赢了?蒙让还在外面。南疆的人还在路上。”

萧墨寒没有回答。但苏锦瑟注意到——在方伯期说到“蒙让”时,萧墨寒在剑柄上收紧了一瞬的手指,不是愤怒,是警觉。

校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武林盟的执事将证据逐一封装,长老走到萧墨寒面前,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柄剑。“凌霄山庄第十三任庄主——依祖制,继位三问已毕。庄主印信将在明日议事厅正式交付。”他顿了顿,看着萧墨寒那双因引毒将至而微微发颤的膝盖,语气忽然放得很平,“你可以坐着接印。”

萧墨寒没有回答。他站在渐散的晨雾中,只是略微颔首。雀斑少年从槐树上滑下来跑向密室给徐安报信,老斥候把短刀解下来抱在怀里,对着校场上凌霄山庄的旗帜长长吐了一口气。猎户兄弟俩用胳膊肘互相撞了一下,谁都没说话。而在侧门的廊柱后,萧墨昀把那根放在手边摩挲许久的银针重新插回针囊,将苏锦瑟留给他的那片枯叶在袖口折好。他面前的阳光已经照到了脚尖前。他没有走到烈日下去,但他把虚掩的门完全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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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炭火还在噼啪作响,药壶还在角落咕嘟,和过去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但这将是他们在这间密室里度过的最后一夜。明天之后,萧墨寒将搬回主宅,这间没有窗的屋子将重新成为一间普通的库房,炭火会熄灭,药壶会被收进药房的橱柜深处。但此刻它还是他们的。苏锦瑟把矮几上的药方、图谱、供词按顺序整理成一沓,然后从药箱最深处取出那只油纸包——蛇衔草干制样本。纸包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揭开油纸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她把蛇衔草放在矮几中央,左边是父亲的信,右边是那套金针。

“引毒的具体流程,我从图谱和手札里整理出来了。过程分三个阶段。”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报一道药方,“第一阶段,用金针封住你任督二脉所有大穴,阻断毒素继续侵入心脉。第二阶段,以丹田为引,逆行经脉,将分散在四肢百骸的毒素逐脉逼回丹田。第三阶段——毒素汇聚丹田后,我会用金针将毒血导出。毒血离体时蛇衔草必须同时入药,中和残余毒性。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两个时辰。”

她没有说“这会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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