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说,“回家。”
下午两点,老房子。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香味飘出来。大家都愣住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响,油在锅里滋滋的声音,还有熟悉的、让人安心的饭菜香。
有人探出头来。是包子铺的阿姨。她系着江叙白的那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笑。
“回来了?”她问,“饿了吧?马上好。”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疏萤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
“阿姨,您怎么……”
“你们不在,我就自己进来了。”阿姨笑了笑,“门没锁。想着你们肯定没吃饭,就动手做了。”
她缩回厨房,继续炒菜。客厅里,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红烧肉,颜色红亮,肥瘦相间。清炒时蔬,翠绿翠绿的,看着就新鲜。番茄炒蛋,黄澄澄的,上面撒着葱花。还有一大盘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陆鸣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菜。眼眶又红了,但他没哭。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其他人也陆续坐下。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
是一种安心。一种“我们回家了”的安心。
吃完饭,陆骁野和陆鸣去洗碗。
江叙白跟进去帮忙。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偶尔有几句简短的对话。
“盘子放哪儿?”
“左边第二个柜子。”
“这个锅要刷吗?”
“放着,我来。”
客厅里,江墨宁、林疏萤和包子铺的阿姨坐在沙发上。阿姨看着那盆绿萝。
“养得真好。”她说,“叶子这么绿。”
“我妈留下的。”江墨宁说。
阿姨点点头。
“你妈是个好人。”她说,“以前常来买包子。每次都带着你。”她顿了顿。
“你那时候小,不爱吃荠菜馅的。她就自己吃,说等墨宁长大就爱吃了。”
江墨宁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盆绿萝。想起母亲站在窗边浇水的样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母亲身上。母亲转过头,笑着问:“墨宁,你看,又长新叶子了。”想起母亲做饭时哼歌的样子。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像风。想起母亲笑着说“等你长大就爱吃了”时的表情。那笑容里有期待,也有放心。
“阿姨。”她开口。
“嗯?”
“谢谢您今天来。”阿姨笑了。
“谢什么。”她说,“你们这些孩子,我看着长大的。”
她看着窗外。
“能帮一点是一点。”
傍晚,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漏下来,落在地上。林疏萤站在窗边,看着那道阳光。
“江墨宁。”
“嗯。”
“你看。”
江墨宁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那里漏下来。金色的光束落在远处的屋顶上,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像一道金色的瀑布。
“好看吗?”林疏萤问。
江墨宁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浅色的瞳孔被照得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
“好看。”她说。
林疏萤笑了。
晚上七点,大家散了。门口,陆鸣站住了。
“江墨宁。”
“嗯?”
“谢谢你。”
江墨宁看着他。
“谢什么?”
陆鸣想了想。
“谢谢你今天来找我。”他说,“谢谢你没放弃。”
他顿了顿:“谢谢你们……等我。”
江墨宁没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小的一下。但陆鸣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陆鸣真正地笑。不是那种怯怯的、试探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送走所有人,江墨宁和林疏萤又去了老街。
月亮出来了。很亮。又圆又大,挂在天上,把整条街照成银色的。
包子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了,门口的小马扎还在。那个小马扎已经很旧了,木头的把手磨得发亮,坐的地方垫着一块旧棉垫。
林疏萤走过去,在小马扎上坐下。
“江墨宁。”
“嗯。”
“今天,”她说,“好像又近了。”
江墨宁站在她旁边。
“什么近了?”
林疏萤想了想。
“所有人。”她说,“好像又近了一点。”
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陆鸣会笑了。陆骁野不那么绷着了。你哥今天在厨房里,话比平时多。包子铺阿姨来了。”
她顿了顿。
“连我妈,昨天都发消息问我今天怎么样。”
江墨宁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想着里面那个今天做了饭的阿姨。她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好像一直就在那里。想着厨房里洗碗的三个人。水声、碗碟碰撞声、简短的对话,像一首平淡却安心的歌。想着陆鸣站在门口说“谢谢你”时的表情。那双红过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裂缝里,也会有光。那些最难的时候,那些最痛的日子。那些以为自己熬不过去的夜晚。光就是从那些裂缝里漏进来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灼人的光。是那种温柔的光。是从包子铺阿姨手里递过来的包子里冒出的热气。是从江叙白做的菜里飘出的香味。是从陆骁野抱住陆鸣时颤抖的手臂上传来的温度。是从林疏萤握着她手时掌心的柔软里透出的暖意。
林疏萤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想什么呢?”
江墨宁看着她。
“想裂缝。”她说。
“裂缝?”
“嗯。”江墨宁说,“裂缝里漏进来的光。”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疏萤的手。
“就是你们。”
林疏萤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们?”她问。
“嗯。”江墨宁说,“你,我哥,陆骁野,陆鸣,阿姨,你妈。”
她顿了顿。
“所有这些人。”
林疏萤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江墨宁的手。很紧。紧得像怕她消失。紧得像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深夜十一点,江墨宁回到宿舍。手机上有好几条消息。
江叙白:
「今天累了吧?早点睡。」
陆骁野:
「陆鸣睡了。谢谢你今天。」
林疏萤:
「到宿舍了吗?」
她一一回复。然后打开和林疏萤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林疏萤。」
「嗯?」
「今天陆鸣问我哥,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哥怎么说的?」
江墨宁想了想。
「他说,没有熬。」
「就是一天一天过。」
「后来认识了你们。」
林疏萤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回:
「我也是。」
江墨宁看着这三个字。笑了。她又发了一条:
「下周还去老房子?」
林疏萤秒回:
「去。」
「阿姨说她下周做新的包子。」
「荠菜肉的。」
江墨宁愣了一下。荠菜肉,她小时候最不爱吃的。现在,她想尝尝。
「好。」她回。
窗外,月光很亮。星星一颗一颗亮着。像很多人的眼睛。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