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期中考试周。
图书馆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时段,每天早上开门前就有人在门口排队,座位预约系统一开放就秒空。陆星星每次都抢不过那些手速快的人,但沈新辞总能约到。
后来他发现沈新辞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九分就打开系统等着,一到七点准时点击预约。他的手机时间比标准时间快了三秒——这不是巧合,是他故意调的。
陆星星没有问他是怎么每次都抢到座位的,只是心安理得地在每天早上去图书馆的时候,直接走到那个靠窗的两人桌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水,一杯热的,一杯常温。
热的那杯是他的。
又到了冬天时,图书馆的暖气已经开了。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陆星星坐在里侧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语言学概论》,看了半小时还停留在同一页。不是他不想看,是隔壁桌有人在吃零食,声音不大,但吧唧吧唧的,像一只小老鼠在啃东西,让他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沈新辞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他放下笔,侧耳听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隔壁桌,俯身低声说了一句话。
陆星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那个吃零食的同学立刻把零食收起来了,还红着脸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沈新辞回到座位上,拿起笔,继续看书。
全程没有看陆星星,没有说“我帮你解决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像他帮陆星星调图书馆的台灯角度——太亮了他会调暗一点,太暗了他会调亮一点,每次都是陆星星还没开口他就已经调好了,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调自己那盏灯。
陆星星有时候会想,沈新辞到底为他做了多少这种“他还没开口就已经做了”的事情。
他是不是每次都在观察他?
他是不是一直在等他的下一个需求、下一个不适、下一个微妙的情绪变化,然后在他开口之前,先一步替他解决?
就像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预判他的每一步,然后提前走到他要去的地方,把路铺好。
如果真是这样,那沈新辞的视线,是不是从来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小雨。
南城十一月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陆星星看着窗外的雨发愁——他没带伞,沈新辞也没带,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谁能想到下午会下雨。
沈新辞也看了一眼窗外。
“等一会儿吧。”他说,“可能很快就停了。”
陆星星点了点头,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雨。
图书馆里人少了很多,大部分人已经在雨小的时候离开了,剩下几个大概也是没带伞的,三三两两地坐在窗边等着。整层楼安静极了,只有翻书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沈新辞。”陆星星忽然开口。
“嗯。”
“你说雨什么时候会停?”
沈新辞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半小时后雨势减弱”。
“还要半小时。”陆星星叹了口气。
沈新辞看到他叹气,于是就合上面前的书,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做了一个“陪你等”的姿态。
“反正不急。”他说。
陆星星看着他那个等待的姿势,心中一软。
沈新辞不是不急。他晚上还有社团的会议要开,有论文要赶,有书要看。他的时间表从来都是排得满满的,高效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但他说“不急”。
是因为他真的不着急,还是因为等的人是他?
陆星星偏过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流,把窗外的路灯灯光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他看着那些光晕发了会儿呆,忽然听见沈新辞说了一句话。
“你看过《言叶之庭》吗?”
陆星星愣了一下,转过头来:“新海诚的那个?”
“嗯。”
“看过。讲的是师生恋的那个?”陆星星歪头想了想,“我好像大一看的,画面很美,但我记不太清剧情了。”
沈新辞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某个词。
“剧情是新海诚一贯的风格。”他说,“两个孤独的人在雨天相遇,彼此没有说破心意,最后也没有在一起。”
陆星星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因为电影的结局,是因为沈新辞提起这部电影时声音里那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怅惘。
“你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他问。
沈新辞看着他,窗外的雨幕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因为今天下雨了。”沈新辞说。
陆星星看着他,心跳加速。他想问“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但他不敢。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雨停。
过了大概半小时,雨果然小了。不是彻底停,是从大雨变成了可以不打伞的毛毛雨。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像羽毛拂过皮肤。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湿漉漉的地面上倒映着灯光,每走一步都会踩碎一小片光。
沈新辞走在左边,陆星星走在右边。走了大约五分钟,沈新辞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不,不是书。
是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夹着一张塑料封膜,他把文件袋举在陆星星头顶,替他挡住了头顶上细密的雨丝。
“你这样很像一个傻子。”陆星星说,但声音软软的,没有半点嘲笑的意思。
沈新辞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你也是傻子,你也在文件袋下面。”
陆星星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个人在文件袋下面慢慢走着,雨丝从文件袋的边缘飘进来,落到陆星星的眼睛里上,他眨了眨眼,雨珠顺着睫毛滑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