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还在城外？”陆随问。

“对呀，在睡帐篷，这东西果然适应不了很不舒服。”镜轻轻抱怨。

陆随轻啧一声，“你倒是心大。”进虚界可不比单纯睡觉，对外界的感知会降到最低。

明白他是关心自己，镜道：“放心，有事琳琅会叫醒我的。”

闻言，陆随不再多说什么。

镜暗暗看他一眼，有些烦闷，从前他是乐见陆随的探知欲浅薄，从不过问深究的。

但现在……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既然镜的身处并不安定，自然要让他留有足够的余力应对可能的意外。

只是两人谁也没说要离开虚界，返回现实。

书阁的三楼几乎成了两人默认的停歇处，日光石依旧几乎从无变化。

“今天想喝茶还是酒？”镜问。

陆随从来都觉得万事都应张弛有度，是以并不是每次在虚界都钻研学识或教导武学的。镜也不是那般急于求成的人，他很喜欢享受那种悠静时光。

因此放松之时，两人常常斟一壶茶，或随意闲聊，或拿本有趣的游记静静阅读，看到有趣的地方就分享一下谈论两句。

镜也因此发现陆随在很多方面都有涉猎，有时只是不知道从哪里看来，随意说的一句话，他都能谈上几句。

虽然话语依旧简洁，想要继续话题，只能你发问。

有段时间，镜非常热衷于挖掘他的边界，很难说被吸引是不是从那时开始的。渊博的学识让他心生钦佩，一字一句的谈吐拼凑出的真实性情让他向往。

至于酒，完全是某一次镜的心血来潮。想到自己住处前的树下应该埋着酒的，就拉着陆随去挖，没想到还真的有。

他当即就开了一坛，然后问陆随好不好喝。陆随尝过无数名酒，口味完全可以用挑剔来形容，但面对那杯酿造技术有些差劲，只是胜在贮藏时间较长的酒，在期待的目光中，昧着良心说了句“好喝”。

镜闻言也尝了一口，然后被呛地咳了好久。他本以为不是在现实中又不会醉，没有什么关系的，但该说不愧是陈酿吗？入口辛辣刺喉，即便并非实体也引起了他本能的生理反应。

也让他见到了陆随难得的无措神情。

“那酒不是对你有些特殊意义。”陆随道。

镜眼眸微顿，随即他勾唇轻笑，语气轻缓：“你看出来了吗？也没有你想的那样特殊，只是我母亲在我们还未出生之前自己酿的酒，说是等我们能喝酒了，挖出来让我们体会下没有赶上的美好时光。”

结果哪有美好，有的只是痛苦。

察觉到他言语间流露的悲色，陆随张了下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镜很快便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到他暗含关切的神色笑了笑，再开口已没了方才不甚流露的苦痛，他说：“你说，我们在这里埋下酒，过些年会不会变成佳酿。”

不等陆随回答，他略带失望道：“算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大概埋进去什么样挖出来还是什么样。”虚界中除了他们两人，是不会产生时间变化的，就如同从时间线上截下的切片一样。当他们再次进入一切都会重置。

“不过这样的话，挖多少次数量都不会减少诶，你要喝吗？”镜问。

“不用了，茶就好。”酒这种非必要的东西喝来只是因为享受，陆随并不想太勉强自己。

镜早有所料地睨他一眼，“我就知道，酒怎么会这么难喝，肯定是她酿的不对！”

陆随想说其实也没有他说的那么难喝，只是他第一次喝酒还不习惯。但总觉得他说出来的下一秒镜就会再拉着他去挖一坛，想想还是算了。

似乎因为想起来与那坛酒相关的人与事，之后镜显然兴致不高，不自觉地便走了神。

陆随想了想道：“想听我一曲吗？”

镜一顿，慢半拍地看过来，眼睛微眯：“嗯？你还懂乐理？”

“略懂。”陆随幻化一支长箫在手。

镜才不信他的略懂，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每一次都让他很挫败。他放松脊背，一手曲在桌上撑着头，斜斜地看向他，状似抱怨道：“哼，明明自己也会，每次都是我弹琴给你听。”

陆随但笑不语，略一思索后，启唇吹奏深刻在记忆中的一曲。

陆随的唇不似他的人一样薄冷，线条虽凌厉干净但唇型丰满，玉色的箫抵在唇间，红与白尤其鲜明。

镜不由移了下眼，视线落在了他修长的手上。就在此柔和悠扬的箫声徐徐而升，其音色圆润缥缈，曲调宁静旷远，若寥寥大漠，震慑心灵，又若低语轻吟，神佛悲悯。镜心神一清，不由沉浸其中。

一曲未了，那手臂撑不住地摇晃了下，下一秒镜整个人向前跌去，却在此一双手接住了他。

指尖勾起他有些凌乱的发丝，将其妥帖地理顺，看着那张睡着后更显温文恬淡的脸，陆随眸色愈发深沉。

他罕见生出了些后悔之意，自己今日或许不该提起喜欢这个话题，经此他深知自己做不到视而不见了？

起初他对镜确实存在利用之心，也因为与他的多次交集产生怀疑，但镜不是蠢笨之人，虚假的接近必定会被排斥。

他说自己从未骗过他并非假话，当然也包括今日所有。但看到他不经意流露的神伤，心中竟涌出几分说不出的复杂意味。

人心藏在无法看见的深处，真真假假，复杂难辨，就是自己也有时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一如他想不起当时为何要说那句话。

因为看到那双明眸中的轻波婉转的醉人情愫，还是只是确认他对自己的偏重，确保后续计划不会出现偏差。

他深知自己疑心重，试探猜忌几乎成了本能，增添砝码，掌控主导都是寻常，但从未想过利用他人感情。

然世事无常，如今的事实是他一句未经思考的话，乱了两人之间的平静，也让眼前人徒增烦恼。

现在看来还真是卑劣。

陆随闭了下眼。

再睁眼他已敛了情绪，轻轻将镜抱起来，转瞬便来到他的房间，将其安置在床榻上。

自他进入虚界的深层，在这空间中的权限便大幅解锁，却依旧丝毫未让镜知晓。

垂下眼眸，陆随目光不再在镜身上停留，转身却感到轻微的力量抓住他的衣摆。

他微顿，转头发现少年并未醒，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嘴里吐字模糊地念着什么，一双眉不复恬淡地紧皱。

陆随微微弯下腰才听清。

“别……别走……”

陆随抿了下唇，没有动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本就无力虚握的手瞬间滑落下去。

下一秒。却见镜眼中涌出泪水来。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