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抓了一下,陆随心中一紧,几乎下意识抬脚。却在这时眼前似白雾晃过,下一刻床上的人竟消失不见。
同时门外忽然传来一片嘈杂。
“小叙,你这是……怎么弄成这样?”
“快……快给他看看……怎么了!”
“阿云呢……”
“阿云……”
“云妹她……是我……是我害死……”
陆随心中疑惑,但却丝毫没有犹豫,推门而出。
血腥味扑鼻而来。
门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陆随走近,那孩子似没有发现他一样依旧直直看着眼前混乱又清晰的一切。一双眼睛溢满泪水,也依旧不肯眨一下眼睛。
陆随在看到他的面容时便认出了他,哪怕因为年幼精致的面容有些雌雄莫辨,但依旧能看出镜的影子。
他的面前一群人正手忙脚乱地围着一位浑身血色的青年,他的双手伸在身前,同样被鲜血染红,似在捧着什么。一双眼睛无神地透过虚空,口中语无伦次不断念着:“云妹……云妹……不……怎么会,该……死的是我……”
明明就在众人几步之后,小少年与陆随却似完全被忽略,嘈杂与凝滞将空间分割两端,越不过,躲不得。
“妈妈……”镜忽的自喉间溢出一声呼唤,明明是童音却干涩沙哑得厉害。
前面的场景如同放映一般忽然一跳,混乱的场景变成满目素缟。
方才一身鲜血的青年跪在灵堂前,垂着头一言不发,陆随注意到他紧握的手,缓缓淌出血,滴落在地。
血腥味依旧不散。
周围不知何处传来小声议论声,无处不在,又无从得见。
“外出……伏击……节哀……不知道……尸骨无存……”
断断续续的话语拼凑出事情的始末。
陆随在画面变化时就在找寻镜的身影,此时终于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看到了那木然注视一切的孩子。
他双膝跪在地上,一身刺目的白,眼尾因哭泣染的通红,往日温润灵动的碧眸透着死寂空茫,似看向那青年,又似透过他看着堂前只余衣冠的灵枢。
没空理会心中是何滋味,陆随快步上前,一手伸出却没能抓住他。
场景又变了。
房间内传来争吵声,明明声音很大有些话却怎么也听不清。
“若不是乐乐……怎么会……要是他的天赋……给他姐姐就好了……”是那个青年的声音。
争吵声戛然而止,因为陆随找到了门外颤抖的小身体,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一直盘绕的血腥气终于消失了。
场景没有再继续变化,陆随不由松了口气。
像是终于能感知到他的存在,怀里虚虚环住的人慢慢停止了颤抖,他缓缓抬手,小了许多号的手落在了陆随的手背上。
“你是谁?”他问。
陆随看着他茫然中难掩悲戚的面容叹了口气,压低的声音有些别样的轻柔,“该醒了,已经过去了,镜。”
小少年一顿,一双眼眸终于有了落点。
为了照顾小孩,陆随本是蹲下身的姿势,被突如其来的力量一扑变成了坐在地上。
而冲过来又忽然恢复体型的罪魁祸首却坐在他身上,死死抱着他的腰,将头埋在他颈间,不许他站起来。
陆随能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缓缓渗入皮肤,他松开的双手顿了顿,最后还是缓缓落回去,轻轻拍着怀里少年的背。
感到那轻柔的安抚,环在他腰间的一双手臂勒的更紧了些。鬓间散落的发丝随着贴近几缕钻进衣襟里,刺地发痒。
片刻,镜微微移开头,脸颊不再紧贴着陆随,但依旧枕在他肩膀。他仰着头从下而上地看他,声音还有些沙哑,低缓地喊道:“随……”
即便抱着自己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也依旧未曾停下,一眨不眨地盯着棱角分明的侧脸,声音更轻了几分,“阿随,阿随……”
“嗯。”终于,陆随还是心软了,应了一声。
怀里的人像是满足了一般,重新低下头,发顶抵着他的下颚,安静下来。
空间却动荡起来。
“靖乐,靖乐,快醒醒,你怎么了?”
温暖的怀抱不复存在,看见眼前着急呼唤他的同伴,镜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感到眼角的紧绷,摸上去才发现自己原来真的哭了。
“做噩梦了?你怎么哭了?”苏琳琅不掩担忧道,大半夜的睡帐篷本来就睡不踏实,身边的人忽然又抖又哭的,可把他吓了一跳。
抹去眼角的水渍,闻靖乐道:“抱歉,我没事。”
但他的表情不像没事的样子,苏琳琅看出他不想多谈,于是只是安慰道:“好了,梦都是假的,别怕!离天明还有段时间,赶紧再睡会儿吧,明天,啊不今天还有好多事儿要干呢。”
“嗯,睡吧,我没事。”重新躺下闻靖乐的思绪依旧混乱而飘忽。
妈妈……父亲……
预言……
被噩梦唤醒的记忆在脑中挥之不去,被刻意遗忘的痛苦盘踞心间,只是不同以往,不知是不是受那梦境影响,慢慢增加了一道不同的身影。
阿随……
他想到了那偷听到的冰冷话语,下一秒思绪又跳到了充满安全感的温暖怀抱。他侧过身,将自己缩成一团,但不知是不是后半夜气温骤降,哪怕裹紧被子依旧感到冰凉。
预言……那个梦,也是预言吗?
黑海,吞噬,依偎,失去……
闻靖乐心中不由陷入迷茫,明明他之前从不信这些的。但又是真的一点都不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