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一出口，连意扑哧一笑，陈大花和陈小花的人头几乎同时扭了过来，两双眼睛瞪得差不多大：“瞎叫什么呢！”

谢无咎立马噤声。陈大花先软了语气：“哎呦，不懂事的，你以后要叫我大花姐。”陈小花也眯起眼睛：“你说，你要跟谁？”陈大花也道：“俊小子，你好好选，选好了才有饭吃。”

被这样两个人紧盯着，谢无咎汗毛直竖，求助地看向连意。连意笑意盈盈道：“藏墨山不养闲人。你以后和阿鹰一起，在这里吃饭，不上课时就帮她们干活。大花、小花，你们是不是又偷懒了？田种不好，猪也养不好吗？一百斤的猪，被你们养成了五十斤！”

谢无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养猪？！

陈大花松开谢无咎，扭动着粗腰，走过去拉了拉连意的袖子：“连公子，那猪，臭得很！”陈小花也有样学样：“连公子，你怎这么狠心让我如花似玉的姐妹二人来养猪？我们还是给大家唱戏好啦！”

连意任她们把自己摇来晃去，不生气，也不改口：“现在给你们又送来一个劳力，你们只管使唤他，自己还是香喷喷的呀。”

陈大花道：“噫，你好狠的心！这么俊的小子，比微明还俊几分，是个唱戏的好苗子。”陈小花道：“妹，你心疼阿鹰，又心疼他，累得我们姐妹两个哦，那个苍天无眼啊！”说着说还带上了戏腔。

谢无咎却被其中两个字吸引了注意力：“婆……姐！你们说的微明是谁？”

“微明，就是小微明啊！”陈大花笑眯眯。

“不是，微明长大了，则你那年纪小，有路到青霄——”陈小花小手在鬓边拂过，又唱了起来。

谢无咎无奈，她们和去世的祖母一样，上了年纪就有些痴呆。转过头去看连意，见连意正转着笛子，静静打量着自己，试探道：“你认识他是谁？”

连意笛子一收，敲了他脑袋一下：“好好养猪！出栏时不到两百斤，你自己找肉填上哦！”

正说着，阿鹰从外头回来，见到谢无咎脚步停了一下，却被陈小花看到，大喊：“哎呦，阿鹰回来了！”

阿鹰规规矩矩来到连意跟前行礼：“意师父！”

连意点了点头，道：“你们俩，分分工！再把猪饿瘦了，陈算盘可要找你们算账的！”

阿鹰黑着脸，道：“知道了！”谢无咎也只好点头。

连意下巴一点：“好了，有活干活，我走了！”

他一说要走，两朵花又拉扯上去，一个摸头，一个摸胳膊，但他没有半点不耐烦，好像是风流公子在应付两位如花美眷一般，好一会儿才笑嘻嘻地踏出门离开，两朵花还在后头追了一小段路。谢无咎没想到连意还有这么有耐心的一面，喃喃道：“他对婆婆们真好……”

站在他身边的阿鹰听见了，淡淡道：“当然了，他是姐姐们养大的。”

谢无咎问：“什么意思？”

阿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真不知道？”谢无咎莫名。阿鹰目光审视了一下谢无咎，道：“藏墨山人人都知道，大花小花，其中一位是他娘。但她们很早就疯了，所以不能确定到底哪个是。”

谢无咎跟在他身后，震惊不已：“她们竟能生出连意这样的……她们到底多大年纪？”

阿鹰瞥了他一眼，好像不太愿意与他多费口舌，但又不得不开口：“她们不过四十吧，怎么，你没看出来意师父有几分像西域人吗？”

谢无咎恍然，同时又有些不安。在大陈，这种混血儿被称为“杂种”，通常会被卖作奴婢，地位非常卑贱。真难以想象，洒脱高傲的连意是这样的身世。而陈大花和陈小花比母亲大不了多少，母亲在世时容貌娇艳如妙龄女子，她们却面容苍老，满头白发。

陈大花和陈小花送人归来，一见到庭院中两位并肩而立的翩翩少年郎，依依不舍全化作眉花眼笑：“阿鹰呀，无咎呀，今日姐姐们做花糕，你们吃不吃呀？”

阿鹰道：“吃，吃完了去打猪草。”说完看着谢无咎。

谢无咎立马也道：“嗯，我也去打猪草……”

第二日，谢无咎被山晓的鸡鸣声叫起，匆匆塞了几口两朵花给他装的花糕，就往勤武台奔去。

勤武台位于藏墨村的东边。山脚下是一座嵌在山体里的略有些古怪的建筑，一半是山洞，另一半则用石头砌墙，巨石作门，外面的一部分作悬山顶设计，黑瓦铺顶，木制出檐，两边下檐处，各有了一只狮头套兽，屋檐下方中间位置，悬挂“不忘堂”三字匾额。三个字像是用剑刻成，铁画银钩，锐不可挡。据连意介绍，那是藏墨山议事、聚会、举行庆典的地方。

“不忘堂。”彼时，谢无咎只觉心中一痛，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凝视着那牌匾，“不忘什么？”

连意也顿了一下，而后满不在乎地道：“以后你就知道了。”走了几步，催谢无咎快走，用玉笛指着一条石经道：“这里可以通往勤武台，以后你每日卯时便到勤武台来练功。起得来吗？”他昂首答道：“自然。”

从不忘堂到勤武台的这条石径贴着山体而建，全用大小规格不一的石块垒成，高低不平。粗粗一看便有上千级台阶，有的地方需要穿过狭窄的山洞，有的地方仅容一人贴着山壁通过，有的地方又需要四脚并用攀爬，就算使用轻功，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不说练武，光说每天爬上一两次，都会累得气喘吁吁。

谢无咎爬了约莫三炷香后，隐约有人声传来。再走十几步，眼前终于豁然开朗，来到了一个四周空阔的山顶。

勤武台上已来了岳少岚、秦春樱、王又禾三个人，见到他，秦春樱笑着打了招呼，岳少岚看了他一眼又别过头去，毫不掩饰敌意，王又禾则迎了上来：“无咎师兄，你来啦！”谢无咎点头站在了他们身边，不一会儿，阿鹰嘴里叼了个大馒头爬了上来。

岳八斤也很快上来，先是打了背倚在石壁上边看天边嚼馒头的阿鹰的背一巴掌，道：“快吃！”转身又道：“无咎，你是第一次来，我便先把岳家拳四十八式演示一遍给你看！”

说罢，岳八斤凝气沉肩，打了一个起手式。谢无咎在白鹭洲并未学过拳法，但有几位师父也是享有名气的大家，他不禁边看，边将他们进行比较。岳家拳与他熟知的拳术不同，它重拳意而轻拳招，一共只有十五招，但一招又有五种变化，可谓粗中有细，刚中带柔，精妙无比，不知为何没有名满江湖？

谢无咎观之，这种拳法使得好了，就算是岳八斤这样铁塔般的汉子，也能轻灵多变，举重若轻。使得不好，如王又禾，就像大姑娘绣花，在穿针引线。四徒之中，岳少岚使得最好，秦春樱只轻无重，阿鹰却有些漫不经心。

一个上午过去，谢无咎已学了五式。下山时，谢无咎在脑中回忆着一招一式，却被一人拦在了路上。

岳少岚两手握拳，竖着眉毛，阴沉着脸，压低嗓子道：“三师弟。”

谢无咎停住脚步：“二师兄，何事？”

岳少岚语气尖酸道：“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一个大奸臣的儿子，为何连意师父都要袒护你？”

谢无咎克制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出口：“你被蛇咬伤，是故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