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环顾四周,面色犹疑:“在这里?!”
连意挑眉道:“怎么啦,这里可是光大哥给你开的小灶。”
谢无咎一听,忙问:“要如何练呢?”
连意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袋子打开,一大群蝴蝶翩翩飞出,极快道:“三十只蝴蝶,漏抓一只,或是死了一只,折了一只的翅膀,就加练一个时辰!你先看我!”
连意平掠而起,使出“乘风式”,身如疾风而过,手中擒拿术却极为温柔,在空中捏住一只蝴蝶的翅膀,不费吹灰之力。接着,他脚尖在石壁上一点,身子往崖外探出,乃是“穿云式”,谢无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因他半个头都已探出悬崖,惊险至极,连意却一个轻旋,摘下了一只停在崖尖的蝴蝶。连意微微一笑,脚下一换,使出“翻云式”,腰间一挺,翻转身体,跃将回来,又托住空中一只同向而飞的蝴蝶,一共三只,夹在一只手的指缝间,脚下悄然落地。
洞内空气如同最烈的盛夏,他却一滴汗也无,让三只蝴蝶好生生地落在谢无咎肩头,傲然笑道:“看明白了吗,今日就练这个!”
谢无咎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这洞内酷热,蝴蝶如不逃出,活不了多久。落在岩壁上,岩壁又湿又热,停不了多久便要起飞。故而,一招一式既要准、柔、畅,又要快、密、轻。他对连意的轻功已然佩服至极,面上却不露分毫,镇定道:“好!”
连意盯着他,轻笑:“好,你练吧!这里头真热,我可懒得陪你。”
他一走,谢无咎就脱了外衣,纵跃而起,飞向蝴蝶。连意的这三式,单独来使都没问题,连在一起,又要借力,就十分考验功力了。谢无咎第一次使出“穿云式”时,脚下气力用尽,身法凝滞,上半个身子探出悬崖,下半个身子却收不回来,双手不得不撑在地上,长发扫过崖边,才没让自己摔落悬崖,掉入那滚滚热汤里。若连意在旁观看,定要嘲笑他:“我好好一个穿云式,怎么被你练成了蛙跳式?”
谢无咎与危险擦身,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呼呼喘气。他朝通向洞口的小径看了一眼,骂了句“个老子的”,将上衣脱下,扔在地上,又跃起来。没多久,蝴蝶越飞越慢,却不是他快了,而是蝴蝶被气力耗尽,快死了。谢无咎眼睁睁看着几只蝴蝶为寻出口,一头扎进了悬崖底下,掉入了热汤中。
等被连意叫出时,谢无咎已浑身如洗了七八个澡,脚步虚浮,俊美的脸涨得通红,浮着汗,与灰尘一起,留下黑一道白一道的痕迹,手里拎着干瘪的袋子。袋里有零星三只活的蝴蝶,不过看起来也活不了多久了。连意检查过后,笑个不止:“没了这么多?”
谢无咎脸色更红,无言以对。连意眯眼道:“去山谷里再抓三十只回来。抓不完,就饿着肚子吧!”说完施施然而去。
此后三日,他上午与岳八斤学拳,下午就在洞里练轻功。岳八斤平时笑眯眯的,教学却极为严苛,一个做错,便要挨他一巴掌。他手劲极大,一巴掌下来,内脏都要震三分。
但在谢无咎看来,岳八斤已是温和至极了!因为那洞才是真正的熬人。洞内又闷又热又暗又险,每次进去,身体都要被拉到极限,每次出来,就像像捡回一条命。
每次一进洞,他便脱掉外衣中衣,红色发带也解下来叠好,赤着上身上阵。到第三日,他抓了五只活蝴蝶,第四日,抓了十只,第五日,用尽全力,也只抓了十八只。虽然连意教学并不严厉,每每只是轻飘飘地嗤笑,但这更让从来拿甲等第一的谢无咎羞愤难当,时时都在自我怀疑,有时睡梦中还翻身坐起,两手在虚空中抓上几把。
实在抗不过去时便想,这是师父对他这个首徒独有的偏心,他怎能辜负?又想,师父定然知道自己的进度,不知道他会不会失望?
这样煎熬到了第六日,终于要去沈磐那里上课。
谢无咎起了一个大早,喂了鸡鹅便往沈磐的住处奔,奔到院门口才猛地刹住脚步,整了整衣衫和发带,轻轻推开院门进去。
雅室的门敞开着,谢无咎心跳如鼓,在屏风前站定,轻声唤:“师父,我来啦!”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温润沉稳的声音:“进来吧。”
一进去,松柏香味淡淡袭来,谢无咎一眼便看到书架前背对自己的沈磐。他穿一身月白缂丝长袍,外套一件白色狐裘长款背子,光看背影已显得分外清俊雅致。
这一眼过后,谢无咎又发现磐的书案前,台阶之下,摆了一张略小一些的书案。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放了一支青玉花瓶。他心里一热,立马猜到那就是自己的座位。
“你来。”沈磐不转身,轻唤。
谢无咎忙收敛了喜色,走到沈磐身后:“师父。”
沈磐递了四册书给他,目光还在书架上逡巡,道:“今日,咱们先读史,可好?”
谢无咎道:“好!”
沈磐转过身来,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谢无咎比他略矮了半个头,站得很近,可清晰看到他的脸庞散发着少年人特有的细腻光芒,还能闻到淡淡的皂角味,沈磐微微一笑,凑近了一步,目光在他身上柔柔转了一圈,道:“气色好了些。”
沈磐眼底的青色淡去不少,琥珀色眼眸更加流光溢彩,谢无咎呼吸停了一下,随即赧然回神,猛然低头,喉咙干涩不知该说什么,心中却道:“你的病可是痊愈了?气色也好了不少。”
沈磐转身,淡淡道:“那以后就是你的位子,坐吧。”他在自己的书案后坐定,谢无咎也随之坐下,将手中书册放在面前,见正是自己从小熟习的监本《史记》。
沈磐问道:“可有读过?”谢无咎答:“读过。在国子监时,孟月经义,仲月论,季月策。”沈磐又问:“考得很好?”谢无咎嘴角微微上翘,答:“回回甲等第一。”沈磐“唔”了一声,笑道:“那就从头读起吧。”
谢无咎有些诧异,但顺从道:“好。”他翻开了第一篇《五帝本纪第一》。
沈磐却道:“今日读《伯夷列传》。”
谢无咎大惑不解。不提《五帝本纪第一》才是第一篇,这《伯夷列传》还排在《世家》之后,怎会是“从头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