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酒精让神经麻木,许知棠听到他这么惊悚的一句话,居然也没有特别想打人的冲动,“你有病吧。要不要这么饥不择食啊。”
“没病。”蒋谌说,“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
许知棠说,“有些脑袋里的病,是现代医学还没有办法查出来的。”
“就好像我去精神科检查,他们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我会忽然觉醒,发现我的命运……不,是我们的命运,居然跟一篇论坛小说绑定在一起啊。”
“解释不了就叫有病?”蒋谌学着她的样子,打开伏特加倒进冰杯,跟果汁胡乱兑了一瓶。不太好喝。
“太追求健康和正常的人才是有病,无论是□□还是精神上。”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点不致命的小毛病,不痛不痒地生活是最好的。允许自己有瑕疵,有幻想,难道是什么有罪的事吗?
“比起你说的成熟理智,我觉得成年后还相信奥特曼终有一天会来地球的人类更有意思。”蒋谌说。“你相信吗?”
许知棠不假思索,“相信啊。”
蒋谌莞尔,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刚刚的指印才消,又手痒。
她问,“那你相信吗?”
蒋谌眨眨眼睛,反手扯了一下自己的脸。“你觉得呢。”
许知棠也笑起来,确认了他说的是实话。
保持幻想的人类果然更有趣。
蒋谌又说,“但你的何医生就不会相信,对吧?”
“……”
又开始了。
一定是幻想赋予的滤镜,许知棠竟然觉得这种明目张胆的拉踩有点可爱。
这可不行。她在脑海中寻找有说服力的理由,“他只是,呃,只是……他不是我故事里的男主角呀,当然很难相信了。”
“是啊。”
蒋谌说,“谁让他不是男主角。”
**
如同舞台拉开了序幕。黑暗中的聚光灯啪嗒一声启动,照亮她身边的人。
他的身影已经十分模糊,看不清楚原本的样子,却在分毫毕现的灯光里重新聚焦,变成了蒋谌的脸。
许知棠呆呆地看着他,忘记吞咽,被流进喉咙的酒猛地呛了一口,咳嗽不止。
她希望蒋谌能加上一句,只是在讨论小说。她也就能顺势假装听不懂其中的隐喻。
可惜蒋谌并不找补,她的智商和理解力也远高于小猫咪。
“不是吗?既然不是你故事里的主角,中途退场也很正常。”
蒋谌用故事的逻辑告诉她,“他占据你的篇幅已经够多了。你完全地了解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清楚自己和他无法继续下去的原因。现在说再见,也不算太可惜吧。”
许知棠说,“可是他不是坏人……他也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这是她的思维困局。在最困顿的时间里,她甚至有过荒谬的想法——希望何松砚真的出轨,做了她无法原谅的事。
这样她也就不必再反复纠结,终于可以彻底地放手。
可是没有。无论怎么吵架,分手多少次,何松砚还是会对她很好,迁就她的要求。
不许他去应酬,就硬着头皮推掉领导的饭局。想要事事有回音,就在工作结束后,筋疲力尽地蹲在手术室外,绞尽脑汁地逐条回复她的每一句微信。
他真的已经在尽力做好每一件事。为什么她还是不满足呢?
连许知棠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
自我反思的泥沼时时将她陷住,变成了一种隐秘的道德困境。
“知棠。”
一双手托起她微微湿润的面孔,烫得过分。她却没有躲,喝得肺腑冰凉,正需要些热腾腾的抚慰。
“即便再烂的人,喜欢上谁也会掏出一颗真心。对你好不是他好,而是你好。”他说,“有时候两个很好的人在一起,也不一定就适合。”
许知棠明白,但不总是明白。她的脑子里有两种念头持续地在打架,一种控诉她不该潦草分手,一种劝告她快快获得自由。
“人类需要稳定的感情关系,但不是因为他好你也好,就应该在一起的。”
“那是因为什么?”她愣愣地问。
“当然是因为相爱。”蒋谌像个小学老师。缓慢而认真地提醒当了太久大人的学生,不要渐渐遗忘人类真稚的初心。
“只有相爱的人才该在一起。”
要相爱。
只是因为……相爱。
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她明明在很小的年纪就已经明白。
可是成年人的生活太复杂了。最本质的东西往往会被掩埋。是周围人们的眼神和评价,还是对孑然一身的恐惧,亦或是对往日好时光的留恋,她被遮住双眼,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