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谌没有回化妆间，在摄像机附近找了个小马扎坐下，一样样辨别用途后分类理顺。

边艺娜在这部戏里客串了个女配角，和许知棠也有对手戏。两个人即兴发挥，飙戏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摄像机一停全部人跟着一起哈哈大笑。

边艺娜笑得喘不上气，捂着肚子直哼，“不行了好痛……我得歇会儿。”

许知棠也笑到力竭了，口干舌燥地找人。蒋谌往她身边一站，把保温杯往她手上一递，“喝。”

她大灌一气，“还要梳子。”整理完刘海，又说，“润眼液给我，还有气垫。”

蒋谌有条不紊，哆啦A梦似的从包里掏出她要的东西，比她自己找还要快。

许知棠不禁发出赞叹，“哇塞。”

蒋谌说：“这个没有。”

她扑哧一声，捂着酸疼的腹肌摆手示意自己已经不能再笑。

“诶棠棠姐，这位是谁，怎么没见过。”跟她对戏的男配小黄捧着奶茶八卦，一旁的助理快步跟上来，拿着粉饼往他脸上补妆。“难道是你新招的小助理？还是保镖？看起来不太专业啊。”

“啊？他……不是。”许知棠思绪卡壳，一时不知道要怎么介绍蒋谌。

说是朋友吧，刚刚都被看见亲嘴了，说了也没人信。但真要解释起来又一言难尽，感觉没必要说那么多。

“就拍几天，用不着助理跟着。”她干脆不介绍，嘻嘻哈哈地转移话题，“咖位还没到那个地步呢小黄老师，等我再沉淀沉淀。”

陶悦也建议过她找个助理。但她觉得自己可能过不了多久就变回小猫了，再找人有点麻烦，还不如就先这样凑合过。

她倒是觉得，蒋谌很有当她助理的天赋。可惜大律师日薪太贵，她暂时还包不起。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只是入行晚，人又漂亮身材又好，肯定马上就能火。”小黄又吸一口奶茶，熟稔地低头让助理抹上唇蜜。

他看起来还是大学生的年纪，身上的脂粉味很浓，不知道是香水还是补妆过重。

许知棠没介绍，说明也不是什么正经朋友。蒋谌鼻子痒，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往她身后躲了躲。

作风沉默低调，看起来很像是吃软饭的那套。

“这么冷的天，保温杯里的水都凉了吧？还是得点热的东西喝啊。”他叫助理又拿了没开封的奶茶过来，“喏，粉丝来探班我请她们喝的，你也快暖暖。姐姐，谁能有我这么心疼你。”

蒋谌挑眉，到手的奶茶分量十足，有二分之一都是小料，摇晃一下都散不开。

小黄老师自我感觉很帅，得意地翘完了尾巴，吸一大口奶茶转身，刚走出两步，弯腰猛咳起来。

“你没事吧。”许知棠听到咳嗽声，职业反射，“是不是呛到了？”

他自己也没想到，想说话却已经说不出了，脸色憋得发青也只“嗬”出一声，拼命摇头摆手。

“怎么了？这么了这是？”边艺娜闻声拉着导演跑过来，难免都有些惊住。

“异物梗阻。”许知棠出乎意料地比所有人都冷静，大力拍他的背，“咳得出来吗？用力！”

他努力地咳嗽，却只吐出奶茶里的甜水，眼神开始涣散了。

薛海第一次总揽大权，碰上这样的事也是心慌，“我打120!”

“这样不行。”许知棠当机立断地绕到他身后，手上东西全丢给蒋谌，双腿分开换了个重心更稳的姿势，“别围太紧，散开点。”

许知棠抱住他的腰，握拳顶腹，快速地向上冲击。反复了好几次，又吐出一口甜水。

海姆利克急救法。她个子小，抱成年男人还要微微踮脚，蒋谌把东西撂到一边，急声道，“换我来。”

“不用。”许知棠力气还够，牢牢抓住握拳的手，双臂收紧快速地发力，又压了几次，他忽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一颗黑溜溜的珍珠，落在地上还弹了一下。

“……”

许知棠松开手。他无力地瘫软下去，跪坐着拼命地大口呼吸，脸上也恢复了血色。

围观众人才跟着松了口气，“小黄老师你可长点心吧。”

他自觉丢脸，蹲在地上抬不起头来。而人群刚刚散开，救护车就呼啸而来，瞬间更尴尬了，“呃……”

“完了个蛋的，不会是轮到我了吧。”边艺娜捂着腹部冒冷汗。刚刚以为是笑累了，又被打了个茬，回过神来腹痛竟还没有消失，迅速演变成了剧痛，染得她脸色蜡黄。

薛海着急大喊，“救，救护车！救护车！”

意外接连，许知棠也懵了，蹲下来扶她，靠近时闻到熟悉的特殊气味——是晚期消化液反流的胰酶异味，和淡淡的化妆品香味混在一起，刺鼻又突兀。

边艺娜一声痛呼。她跟着痉挛了一下，眼前景象变得模糊，似乎又看见医院的病房，惨白的天花板。

和十分钟前的冷静果断判若两人。她听不见靠近的鸣笛声，死死地拽着人家的衣服，呼吸急促。

“知棠。”蒋谌察觉不对，强行掰开她的手指，低声道，“让她先上担架。”

“不要……”许知棠恍若未闻，亦步亦趋地跟到了救护车前，被婉言劝拒。

“今天不拍了，大家先下班。”薛海一心在女朋友身上，跟救护车往医院赶，“等我后续通知！”

顾不上花大价钱布置的雪景，热闹的片场顷刻间一哄而散。

提前收工，但没人把高兴写在脸上。

许知棠回家路上脑袋嗡嗡响，只想跟着去，亲自看看情况。

可她不是家属，混乱之中也来不及多说一句，都不知道人送去的是哪个医院。

正在胡思乱想时，她手里被塞进一只冰凉的立方体。低头一看，“你怎么把人家小朋友的魔方拿回来了？”

“小朋友送我的。”蒋谌说，“我跟他比赛，你猜谁赢了？”

许知棠知道他说这些，是想逗她开心，勉强笑了笑，“难道是你赢了？”

“惜败小朋友。”他补充，“好多年没玩手生了。”

许知棠哦了一声，手里团着魔方拧了两圈，兴致缺缺地停下。他瞥了一眼，“先不回家，找个地方吃晚饭吧。”

“不想吃。”

万一刚才那一面，就是最后一面呢？

她望着窗外想忍住眼泪，被熟悉的恐慌诱发的记忆，像汹涌的黑水席卷而来，叫人遍体生寒。

胰腺癌晚期恶化得非常快。她们刚认识没多久，很聊得来，还来不及了解更多，就这样匆匆结束了吗？

人和人的缘分怎么能这样脆弱。萍水相逢，却也能轻易将她淹没。

“救护车是二院的。”蒋谌说，“人送得很及时，现在这个时间，所有她需要的治疗手段都已经用上了。等吃完饭我们过去看看。”

许知棠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

“不会有事。”他说，“你做得非常好，无论从前还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