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棠忍俊不禁,只好勉为其难地起床挑选,“好吧,那我还要再卷个头发。”
原本选中的漂亮饭需要订位,当日过号就很难再约。幸而两人出门时已经过了用餐晚高峰,在她收藏的列表里随便找一家店,味道意外地不错。
餐厅就在半山观光带,从窗口可以看到对面游乐园的摩天轮。没想到这么晚了还开着,五光十色的庞然大物。许知棠吃饭不多,捧着脸看了许久。
她其实自我感觉还可以。但在蒋谌眼里,她今天的一举一动都是慢动作。
“许知棠。”他先出声,“不舒服要跟我说。”
“好。”许知棠顿了顿,“可是我现在感觉有点舒服。”
蒋谌说,“舒服也可以说。”
她又笑起来,这次有些勉强。低头搅动着面前可乐的冰块,半晌,轻声说,“我今天下午做了一场噩梦。梦见我其实没有来海市找你,也没有参加过模特公司的面试。只是受伤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我的男朋友下班来看我。”
她不想告诉蒋谌,其实自己早就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许知棠了。现在只不过是因为人生进入倒计时,才会允许自己重新鼓起勇气去体验,去尝试做这么多事。
如果时间回到半年前,在云川街头相遇,蒋谌都有可能认不出来她。不,更确切地说,蒋谌即使回了云川,也不会遇到她。
因为她已经持续很久,无法出门了。
谁也想不到,曾经那个最喜欢往外跑,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和朋友黏在一起的许知棠,有一天会丧失独自活动的能力。
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镜子里那个面容灰暗,精神萎靡,甚至无法和他人正常交流的女孩,竟然会是许知棠。
她总是觉得很累,很沮丧,生活是暗无天日的。可是她闲在家里,吃喝不愁,连家务都不用做,一切都是何松砚在负责。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痛苦什么,可是每一天都更累,更沮丧,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地活着。
是陶悦先发现她的不对劲,带她到医院去的。原来她病了。
于是她又花了一段时间来接受自己是个病人,寄希望于药物能让自己状态好转。
可她好像并没有按时服药。
来到海市经历的一切都太顺利,太快乐了。以至于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自己的生活的底色本来是痛苦的,暗无天日的。
许知棠怀疑自己此刻才是在梦里,面前的人才是幻觉。
“我是不是太不成熟了?对不起。”泪水从不缺席,她对此有些麻木了,甚至没有理会,任由大颗的泪珠逆着她认真勾勒的眼线掉落。“我还没有习惯当一个大人。”
蒋谌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有这样的想法。他望着许知棠,完全是在望着一个厉害的独立女性。
她很好,旅行,工作,交际,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有余力给予他很多的关心和照顾。这是她本身就拥有的能力,却被她自己当成是一场回光返照。
蒋谌不因她的成熟而欣慰,只为这种过度自省感到酸涩和疼痛。平心而论,他认为许知棠的成长经历了更多辛苦。他曾从那台笔记本保存的NG视频中窥得过一角。
在一旁观望的服务生犹豫着上前,抱歉地提醒,这间餐厅即将打烊。
许知棠率先起身往外走,站在店门口回望大堂,里面的灯光正在一盏盏熄灭。
她说,“我想我应该回家了。”
她要回的家,不是和他一起的那个家。
“是因为今天的更新吗。”蒋谌牵她的手收紧了些,“不是说会做我的小猫吗?”
“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对这个世界有用,活得更有价值。”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今天是我们谈恋爱的第一天。”
许知棠一怔,想到自己是这样反复无常的性格,更惭愧了,“对不起。”
她有预感,又要回到从前那种没力气做任何事,不想出门,不愿跟人交流的生活里。
没有人可以忍受那种生活,也没有人应该陪她忍受。何松砚不行,他也不行。
蒋谌并不知晓她想离开的真正原因,只是一味地催促大脑高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能够阻止她离开的理由。
事态比他下午在办公室里预想的还要严重。许知棠比他想象还要干脆。
上一次面临这种情况,还是在十来岁时,他带着告白礼物回到云川,看见许知棠和别的男孩手挽手一起逛街。
他还记得年少时的迫切,可对陌生的失控感的焦虑。为了应对那种恐慌,他选择了刻意地远离,假装并没有那么在意,以试图获得对自己情绪的主导权。
然后进入一场更加漫无天日的,长达数年的思念。
彼时他恐惧这份感情会让他失去自我。
现在却觉得,人也没必要太自我。
原来爱本就是不可能自控的事。跳动在胸膛里的这颗心是他的,却不由他自己控制。
他试图和许知棠争夺这颗心的所有权,试图保留一点余地,不要像个没主见没自尊的傻子一样,沦为众所唾弃的恋爱脑。
可其实他早就该明白,许知棠什么都不用做就会赢。
“可以不要走吗。”他只好放弃思考,坦率地承认。
“我比这个世界更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