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等待与劳作中悄然流逝。后院那片曾经的荒地,如今已被开垦得整整齐齐,松软的黑色土壤上,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巴斯蒂安将带来的药草种子小心翼翼地播撒下去,规划着未来的药圃。迦玛则每天负责将拔除的杂草切碎,堆放在巴斯蒂安指定的堆肥点,等待它们腐烂成滋养土地的肥料。
莉拉则成了“夜班”主力——只有在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后,她才愿意离开她潮湿的地下河巢穴,出来活动。她操控水流浇灌幼苗,顺便收取白天晾晒好的药草。狼人(和人鱼)卓越的夜视能力让他们在黑暗中工作得心应手,初夏的夜晚也还不算太热。
不过,莉拉一开始的“浇水”技术堪称灾难。她试图凝聚水流,结果往往失控,水柱如同高压水炮般喷射而出,不仅没能滋润幼苗,反而将刚翻好的土地冲得一片狼藉,甚至有一次不小心炸毁了后院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栏杆。种植的洋葱、胡萝卜、土豆和番茄幼苗,在莉拉的“狂暴灌溉”下,只有皮实的土豆和一小部分幸运的胡萝卜幸存下来。
迦玛则承担了“领地巡逻”的任务,每天沿着庄园边缘巡视,偶尔捕食一两只野兔打打牙祭,顺便留下自己的气味标记,警告那些觊觎菜园的野兽。巴斯蒂安则在原本规划为“厨房”的区域(现在更像是他的制药工坊)里,日复一日地熬制着各种药水。即使没有病人上门,准备工作也不能停歇。
期间确实有人带着病患匆匆赶来,但一看到诊所里主事的竟然是三个半大孩子,立刻变了脸色,骂骂咧咧地指责他们“开这种玩笑”、“拿人命当儿戏”,然后气冲冲地掉头就走。巴斯蒂安递上去的药水也被粗暴地推开,对方只当是小孩用草木灰灌水的“游戏道具”。空闲时,迦玛和莉拉会跟着巴斯蒂安学习辨认药材,打发着无人问津的时光。
今天似乎又是同样平静(或者说寂寥)的一天。巴斯蒂安仔细打扫干净工作台和坩埚,准备去他的“床”——一张铺着干净粗布的木台,小憩片刻。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虚弱的敲门声响起。巴斯蒂安的狼鼻左右摆动,捕捉到门外传来一丝微弱却异常的气味——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奇特的、类似蜂蜜的甜腻气息。他立刻警觉起来,快步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年迈的女人,衣着朴素但整洁结实,像是大户人家的帮佣。她脸上写满了焦急和绝望,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灰白色裹尸布包裹着的、小小的身体。看到开门的巴斯蒂安,她明显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她大概没想到,传闻中的“诊所”主人,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少年。
“少爷……他……”老妇人声音颤抖,语无伦次。
“放到二楼的床上来吧。”巴斯蒂安的声音异常沉稳,侧身让开道路。那股甜腥的气味,结合老妇人绝望的神情,他心中已经有了初步判断。那不是肺炎常见的酸腐霉味,还隐约夹杂着一丝甘汞的气息。他快速引导老妇人(我们叫她梅森阿姨)抱着孩子上了二楼隔离区。
掀开裹尸布一角,露出的景象印证了他的猜测: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呼吸微弱而急促,脖子肿胀,高热让他的小脸通红。巴斯蒂安轻轻掰开他的嘴,舌头呈现出典型的“草莓舌”状态,布满红点。孩子全身布满细密的猩红色皮疹,眼窝深陷,脱水严重——这是猩红热晚期的典型症状!情况非常危急。
“迦玛!”巴斯蒂安一边迅速给双手附上杀菌的魔法微光,一边从消毒坩埚里取出干净的器械,“帮我准备西洋蓍草(消炎、退热)和老鹳草(收敛、抗菌)!再用薄荷和鼠尾草(杀菌、舒缓喉咙)煮水!”他的指令清晰而快速。“阿姨您先出去,”巴斯蒂安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去把身体彻底洗干净,换下来的衣服全部需要消毒。从现在起,您不能再直接接触这个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这是阿西少爷……今年八岁……”梅森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边往外走一边哽咽道,“跟老爷来这里做生意染的病……医生放了血,喂了药……还是不见好……家里……家里连棺材都准备好了……”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绝望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迦玛适时地将情绪激动的梅森阿姨请出隔离区,安抚她在门外等候。莉拉则按照巴斯蒂安的指示,迅速用蜂蜜和捣碎的野果煮水,准备补充电解质。
隔离室内,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这是他行医生涯(虽然短暂)中的第一位人类重症患者!他只能严格按照母亲留下的医术手札操作。“你叫阿西对吧,坚持住,马上就会好起来的。”他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尽管知道昏迷中的孩子可能听不见。
他首先打开窗户通风,保持空气流通。然后小心翼翼地脱掉孩子身上汗湿的衣物,只留下短裤。用浸透了冰凉井水的毛巾,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擦拭孩子滚烫的身体,试图物理降温。阿西的状态非常糟糕,高烧持续不退,呼吸微弱而费力,显然已经到了病程最凶险的阶段。门外,梅森阿姨虔诚地跪在地上,低声祈祷着,除此之外,她无能为力。
时间在紧张的救治中缓慢流逝。巴斯蒂安全神贯注,观察着孩子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调整着药水的剂量和擦拭的频率。他调配的消炎退热草药汁被小心地喂入,莉拉煮的蜂蜜野果水也一点点补充着孩子流失的水分和电解质。
终于,在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微弱的曙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时,奇迹发生了——阿西的额头不再滚烫,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他退烧了!
梅森阿姨隔着窗户,看到阿西虚弱地睁开眼睛,甚至能认出她,清晰地喊出“梅森阿姨”时,激动得老泪纵横。第四天,阿西喉咙的肿痛明显消退,已经能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吃着巴斯蒂安专门为他调配的营养粥。身上的红疹开始消退、脱皮,康复在望。巴斯蒂安每天都为他换上干净的衣服,保持清洁。
这天夜里,梅森阿姨看着阿西安稳入睡,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她向巴斯蒂安告假:“好心的医生,我得回去一趟,准备孩子的药费,顺便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