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很小,航班不多。她买了一张中午飞重庆的机票,在候机厅等了一个多小时。
登机之前她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昨晚陈瀚打来的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陈主任,我是昨晚腾冲那个。已到保山机场,准备回重庆了。昨晚的事,多谢。另外你提的遴选,我会考虑。——邹旻"
发完之后她等了片刻,没有收到回复。她把手机收起来,登机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在舷窗边,看着保山逐渐变小,地面的山脊一条一条地往后退。云南在机翼下展开——红色的土地、绿色的山脉、银色的河流,那些她昨天用灵脉感知过的地方,现在从高空中看起来安静而平和。她把手指搭在窗沿上,想着这片大地之下的灵力网络,如同巨大的暗河水系,在地表之下无声地流淌。
回到重庆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从江北机场打车回公寓,一路上没什么变化。二月的重庆依旧阴沉沉的,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司机在聊最近的新闻,她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到了公寓楼下,她付了钱,上楼,开门。
屋里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茶几上还放着走之前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她把背包放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门去楼下吃了一碗小面。
吃完回来,天已经快黑了。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江对面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
摊开手,掌心的印记在轻轻跳动,仿佛在跟她说:你回来了。
"嗯,"她轻声说,"回来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感知沉入印记之中。
保山的检测设备没有测出任何异常——她用沈远之的气息和国殇墓园的环境灵气混合伪造的灵纹通过了审核。但她不能一直依赖那层伪装。她需要真正学会收敛自己的气息,做到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能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人。
敛气。
她从印记中把灵力收拢,一圈一圈地压缩,如同把散开的毛线团重新绕紧。这个过程她以前试过——在东北的时候,在柳州的时候——但那时候她的感知范围只有几十里,灵力的总量也不算大,敛起来不难。现在不一样了。她的感知范围扩展到了半径一百五十里以上,印记里融合了两块神格碎片,灵力总量比东北时期翻了不止一倍。
要把这么大体量的灵力全部收拢、压缩、隐藏到日常状态下不可感知的程度,需要的不只是技巧,还有对自身灵力结构的精确控制。
第一次尝试。
灵力从周身经络中回流到印记,一层一层地压紧,如同叠被子般把外溢的灵气折叠起来。她的体温在下降,周围空气中的灵气浓度也在随之变化。她必须同时调整身体周围的环境灵气分布,让它们看起来和普通房间完全一致。
十五分钟后,她已将自己的灵力波动压到了几乎不可感知的程度。如果有人用常规手段扫描她,只能看到一个普通人。
但她自己也几乎动不了了——她把大部分灵力都锁住了,留给身体日常运转的只够最基本的需求。这算不上敛气——这是把自己封起来了。
她松开锁,灵力重新散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不对。真正的收敛在于让灵力自己静下来,而非锁住。
她换了一种方式。不去压缩灵力,而是引导它——让灵力的流动从湍急的河流变成平缓的溪流,再从溪流变成近乎静止的水潭。她不动用任何意志力去压制,而是用意念引导它,让它自己慢下来、沉下去。
这次好了一些。灵力没有反抗,顺从地降低了流速和频率。她花了一个小时,把自己的灵力波动降到了正常人的水平。
但还不够。她还能感觉到印记在深处轻微跳动——它并非安静,只是被压慢了。如果有高等级的控灵者近距离接触她,还是有可能察觉到异常。
她需要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来完善这个技巧。
第二天还是假期,暂时不用考虑上班的事,正好可以用来练习。
她在公寓里待了一整天,反复练习敛气。到傍晚的时候,她已经能做到在不压制灵力的情况下,让全身的灵力波动与周围环境趋于一致——把自己变成房间里的一件普通物件,气息和窗外的江风几乎融为一体。
然后她开始尝试化雾。
在广西和云南的两次化云飞行给了她经验,但在城市里、在楼房里,化雾的要求不一样——不需要飞起来,只需要让身体暂时变成雾气,穿过障碍物。
她盯着卫生间洗手台上的水杯看了一阵,然后闭上眼睛,把自己的灵力频率调到与水分子一致。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皮肤表面渗出了一层极细的水汽,但那层水汽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散了。
不行,室内空气太干燥了。她打开窗户,等外面的风带进来足够湿润的空气,然后重新试了一次。
这一次成功了。
身体化作一团雾气散开,穿过半开的窗户缝隙,在窗外的冷空气中重新聚拢。她站在窗台上,脚下是六层楼高的地面,身体由无数细小的水分子构成,在暮色中几乎不可见。她维持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身体重新凝实,回到了窗户内侧。
她站在窗边,呼吸急促,心跳得很快。
成功了。但时间太短。十秒钟,遇到任何突发状况都不够用。她需要把持续时间延长到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以上。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尝试第三件事:沟通灵脉。
之前她是用灵力去触碰灵脉的表层,或者在柳州和桂林那样对接灵脉根系。现在她想要一种更稳定的方式——主动建立链接,可重复、可持续、不需要消耗大量灵力。
她把手掌按在地板上,穿透混凝土和钢筋,找到了重庆地下的灵脉。
重庆的灵脉和别处不同。这座城市建设在山地上,长江和嘉陵江在这里交汇,灵脉被江水切割成了一种立体网络——并非平面的地图,而是层层叠叠的、跨越不同地质年代的立体结构。最上层是现代城市的浅层灵脉,被钢筋水泥、地铁隧道、高楼地基干扰得有些凌乱;中间层是明清以来的老城灵脉,沿着渝中半岛的脊线分布;最深层是远古的基岩灵脉,在大地的深层稳定地流动。
她把意念沉到最深层,找到了基岩灵脉的主干。她把自己的灵力频率调到和基岩灵脉同步,然后小心地贴上去。
灵脉没有排斥她。
在云南之后,她的印记里多了一种被接纳的标记——并非某一条灵脉的标记,而是更抽象的东西,仿佛神州大地本身记住了她的气息。她触碰重庆的灵脉时,它不再如以前那般需要她费力去说服,而是很自然地接纳了她的灵力,如同一条已认识她的河流允许她把手伸进水里。
她顺着基岩灵脉往上走,经过中间层和浅层,进入了灵脉的感知视野。
一幅地图在她脑海中展开。
以重庆为中心,她能感知到的东西在快速扩张——向西是川东平行岭谷,山脊一条一条地排列,灵脉如地下的竹节沿着山脉走向延伸;向北是秦岭-大巴山,那道巨大的山系横亘在中国的中部,灵脉在穿越山体时变得粗壮而沉稳,如同一条古老的大动脉;向南是云贵高原的边缘——她之前走过的贵州和云南的灵脉还在那里,她甚至能辨认出桂林西山那棵古樟树的微弱信号,沈远之的笔记所在地。
她停下来,换了几个方向继续探查。
东部呢?
她把感知往东延伸,试图越过长江中下游平原。灵脉在那里变得复杂,因为大江和大湖的影响,灵脉的走向呈扇形展开,但再具体,感知开始变得模糊。
她收回了感知,把今天的收获整理了一遍。
敛气——有所进展,但需要反复练习才能在灵管局的人面前也保持得住。
化雾——能持续十秒,需要大幅延长。
灵脉链接——她能沿长江中上游、嘉陵江、涪江流域建立连接,也受到了云南、贵州、广西的灵脉接纳。
但往其他地方还走不通。
她需要去一个更高效的连通更多灵脉的地方。
她想起了从腾冲回重庆那一路俯瞰过的地形——高黎贡山、怒江、澜沧江、金沙江,一条一条从北向南奔流而下,如同刻在大地上的巨大掌纹。
川西。横断山脉。
那里是长江和黄河的发源地。如果她能在源头区与灵脉建立链接,也许就能通过源头的网络触及整个西部、中部的大地。
而源头也感知不到的盲区,就是她下一步该去的地方。
她看了一下日历。等遴选结束,工作安排完差不多月四月底五月初了,正好利用五一假期调休,能凑出一周时间去川西。
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重庆到康定的车次和航班。
川西。她要走一趟川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