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灯火灼灼,指尖触着空酒杯的沁凉,掌心泛红,还残留着刚刚用力的痕迹。
临渊的年会历来热闹,但这么热闹恐怕是第一次。
汪凌神色冷静,指尖不停敲击手机,一边联系公关团队删帖压热搜,一边安抚在场来宾、稳住混乱局面。手里那只空酒杯,她自始至终没找到机会放下,直到谢渊送完宾客折返,伸手将酒杯从她手中抽走,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事情处理完就回去休息。”谢渊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医生约了明早十点,九点三十,我开车去接你。”
汪凌抬眸看他,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让她猜不透他的心思,索性直言:“得罪了张延之,你不怪我?”
“靠祖宗荫庇、啃老子的杂碎,用红酒泼他,都亏了。”谢渊话音刚落,一旁正弯腰收拾残局的赵阳猛地抬头,惊得忘了动作,连平日里的拘谨与畏惧都抛到了脑后,慌忙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汪凌倒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竟会说这种玩笑话。要知道,张延之背后的添胜集团,是业内老牌网络安防公司,系统需求量极大,算得上临渊的核心客户之一,单是系统维护费,双方就反复拉扯了好几轮。更何况张家向来护短,今晚当众得罪了张延之,后续再谈价格,怕是难如登天。
“你喝醉了?”汪凌下意识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谢渊没有躲,脸颊不红,眼底也无醉意,可额头却滚烫——他没醉,却实打实发着烧。昨天胃出血住院,他任性拔掉点滴,今晚又强撑着喝了酒,没烧得更重,已是侥幸。
他接过赵阳递来的冰块,用毛巾裹好,按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随即拿起一旁的平板,指尖飞速滑动。热搜已然被压了下去,此刻榜首是临渊新系统上线的消息,可评论区里,却全是恶意满满的恶评。
“你速度快,他动作也不慢。”谢渊甚至漫不经心地念了两条恶评,随手截了图发到公司管理群,汪凌的手机适时亮起,微信消息弹窗跳出,截图下方,已然有了二三十条回复,比起担忧,更多地却是跃跃欲试反击的热情。
临渊新系统上线一个月,历经三轮测评、无数次BUG修复、功能升级与定制调整,前前后后改了上千遍。技术部的人在公司住了整整一个月,谢渊自己也连加了小半个月的班。他本就是技术出身,更是这个领域的顶尖人才,即便不创业,进入任何一家顶尖企业,也都是香饽饽。
黑什么不好,偏要黑系统——能让谢渊都挑不出错的系统,单从技术层面来说,足以用“完美”二字形容。
高管中,俞悦主抓公关,人脉广阔,不过半个小时,便将张家花钱买的黑热搜彻底清理干净,甚至借势反向宣传了一波新系统,将负面舆论扭转为正面热度。
舆论彻底平复后,谢渊给张延之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母:F。汪凌瞥到屏幕上的字,无需多言,便懂了他的意思——不屑,且挑衅。
“你还这般挑衅他,合适吗?”汪凌忍不住提醒。
“比起汪总那一巴掌、一杯酒,我这算不得什么。”谢渊语气带了点似有若无的调侃。
汪凌却不怯,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他该得。”
“他说了什么,让你恼羞成怒?”一切尘埃落定,谢渊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
“没什么,”汪凌轻轻摇头,“一些醉话罢了。”
“比如,卖身求荣?”
谢渊的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汪凌心里。她原本撑在桌面上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汪凌,张延之的妹妹张延月,费尽心机想自荐枕席,我却没这样的牙口。”谢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是谁都想靠睡女人上位。”
张延月倒追谢渊的事,在圈内早已不是秘密。谢渊但凡愿意松口,走这层关系,与添胜的合同,早就能顺利拿下。
汪凌却笑了,笑意里满是嘲讽:“你不是喜欢年轻、漂亮、有才华的?张延月,难道不合适?”
“我已婚。”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锤子,狠狠砸在汪凌心上,震得她指尖发麻,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和事佬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是张延之的大哥张延谨——比起张延之这个草包,张延谨才是真正的烫手山芋。汪凌盯着谢渊放在桌上的手机,通话界面闪烁了几分钟,终究还是自动挂断了。
“不接?”她问。
话音刚落,手机又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是一份文档——正是他们与张延之磨了小半个月,却始终谈不拢的系统维护合同。
汪凌再清楚不过,论系统实力,临渊在业内虽非独大,却也难逢对手,张家绕不开临渊,双方争执的核心,无非是价格,尤其是后期维护费的比例。此前谈了三轮,从临渊提出的10%,到添胜还价的5%,来回拉扯后,临渊的底线是8%——张家体量庞大,即便维护费只让步1%,总量也相当惊人。
谢渊没动,只是将手机往汪凌面前一推。汪凌顺势接过,指尖熟练地输入密码:0214——那是她和谢渊的结婚纪念日,三年来,无论换多少部手机,这个开机密码,两人从未改过。
点开文档,汪凌快速下滑,目光骤然停在争议已久的价格部分,不由得惊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放大页面反复确认:“10%?这不是我们第一轮提出的价格吗?添胜发错了?”
可再看文档的创建时间,分明是最新的,文件名甚至严谨地改成了当天的日期,绝非误发。
“他为什么愿意让步?”汪凌皱紧眉头,“张延之是个蠢货,张延谨却心思极深,不可能平白无故妥协——”
“强者制定规则,弱者死于妥协。”谢渊打断她,目光落在身后的显示屏上,那里跳动着临渊一路上涨的股价,“他让步,不是觉得张延之做得过分,心生愧疚,只是因为,临渊够强。”
汪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断攀升的股价,让谢渊那句“临渊够强”更具分量。她瞥了眼手机右下角的时间,九点二十九分,默默在心里倒计时十秒。当秒针跳到五十九,再跳转成两个零的瞬间,墙上的布谷鸟时钟适时报时,门被推开,谢渊准时出现在门口。
这套公寓就在公司附近,两人加班时常常住在这里,彼此都有钥匙,家里的格局、物件摆放,也都熟稔于心。
谢渊把早餐放在餐桌上,不过是牛奶和面包,简单却利落。而后他径直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拿出里面的证件——医保卡、身份证,还有病历本,转身看向汪凌:“走吧。”
汪凌侧身,在他经过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辰睿的系统漏洞问题,你一早就知道?”
她想起昨晚看到的、辰睿那如同跳楼般暴跌的股价——作为临渊最大的竞争对手,她对辰睿的关注,甚至比临渊更多,
“所以张延谨才会这么轻易让步?”
“系统开发只占很小一部分,后期维护才是重头戏。”谢渊语气平淡,“辰睿把大量精力放在新系统研发上,旧系统的维护却是致命短板。我和华彰谈过几次,他听不进我的忠告,便怨不得我坐享其成。”
汪凌想起他平日里和人喝咖啡谈事,明明是善意的忠告,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总带着几分挑衅的模样,不由得按了按太阳穴:“你什么时候回公司?”
“等你检查完。”
“这次系统自查测试,要多长时间?”
“给了技术部半天时间,晚点我回公司看测试结果,不行的话,恐怕还要加班。”
汪凌在心里暗叹,哪里是“恐怕”,分明是“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