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照怕极了，他后悔了，他后悔自己刚才那样离开家门，他就要失去最后的一个家人了吗？就因为这个吗？就只因为这个吗？我的弟弟在某些方面不对劲，但这是他的错吗？这是我的错吗？

夜间的道路比白天空旷了许多，原本一个小时的车程被他压缩到了四十分钟，林云照连车子都没有停好就冲到了家门口，他想开门，手却在抖，试了好几次才输对了密码，终于他进到屋内，他一边大声喊着常恒的名字一边跑去厨房，他没看到什么带血的刀子或者开着的煤气，可即使如此，他心中也没有感到半点的轻松。

他也没听到水声，他期望常恒千万别已经割了手腕躺在浴缸了，那会成为他下半辈子每个夜晚的噩梦。

林云照喘着气，快速跑去楼上，他拉开常恒的房门没见到人，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没有躺着的坐着的站着的人、也没有悬在空中的人，林云照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常恒的房间，就在这时他闻到了烟味。

是从他自己的房间里传来的。

如果他走进去，他会看到什么？

林云照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把门推开，只见常恒正平躺在床上，被子都没盖，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台灯散发着些许微弱的浅色光芒，常恒的脸在这样的光线下看不出一丝生气，他简直就像个死人。

“常恒！常恒！”林云照大喊着冲过去，掐人中？心肺复苏？人工呼吸？他要怎么救他？

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常恒的脸看起来跟他父母更像了，林云照看着他，常玉的焦黑的尸体再次浮现在他眼前，极大的恐惧快要吞没他，全身的血仿佛都要凝固了。一向睿智的，可靠的大哥，现在半个身子伏在他弟弟的身上不知所措，救护车，救护车，对了，救护车！

就在林云照准备打120的时候，却听到了常恒的轻声呢喃。

“哥......哥。”

林云照的心扑腾了一下子。

他这才发现，常恒的手机就在枕头边，林云照颤抖着手把它拿了起来，原来只是没电了。

林云照大口呼吸喘气，仿佛劫后余生，他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常恒他这么勇敢，这么坚强，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呢？我真是脑子出了问题，竟然会往那方面去想。

林云照心里还是来气，他摸了摸常恒的脸，然后往上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常恒还哼唧了一下。

你个二逼，吓老子好大一跳。

林云照轻轻为常恒把被子盖上，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常恒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昨天？前天？

林云照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慢慢热起来。

“哥......”常恒梦中的低语就像院子里草地上的落叶翻滚时那样沙沙作响。

“嗯，哥在这儿。”林云照伸出手，轻轻把常恒的额头上的碎发往上拨了拨，他食指弹了弹常恒的脑袋泄愤，然后他伏下身子，在常恒的额角轻轻吻了一下，世界末日没有来，他只是闻到了一些淡淡的酒味。

还学会喝酒了。

林云照转身走去桌子，准备把那盏小台灯关了，这时他才注意到他的桌上现在是什么光景。

林云照打开电脑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祝青犯罪的记录。

蓝森森的光照得林云照脸色阴白，就像自己知道了常恒的秘密那样，常恒也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他们兄弟俩对待彼此，其实也并不很坦诚。

林云照并不太惊讶，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过会这么早。

他本来想，等他报完仇，把祝青扔进牢里之后再告诉常恒的，但显然，常恒对他这个单方面的决定不怎么满意，一旁桌面上林朗的笔记本书页上还带着新鲜的指痕，常恒捏着它时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就像林云照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样。

今天他开了很久的车，烦了很久的心，现在身心俱疲，他简单冲了个澡洗漱过后，靠肌肉记忆走回了床上倒头就睡。

他太累了，累得忘了这张床上已经有了人，他直直地躺了下去，半梦半醒时，他好像到常恒在看他。

林云照迷蒙着眼，嘴角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人往常恒那边靠了靠，手臂从常恒腰间穿过，一下一下，轻轻拍打起常恒的背。

林云照的大脑几乎已经停止运转，这会儿他已经活在梦里了，他暂时把今天发生的事儿忘了个干净，他的世界现在是混沌的，现在他抱着常恒睡觉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怎么这么硬......”小时候常恒身上还没长这么些肌肉。

林云照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林云照就彻底睡着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手臂搭在常恒身上。

常恒早就醒了，林云照是自己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快要四点了，外面的世界还黑着，屋子里也黑漆漆的，只有一点儿零星而稀疏的月光愿意留在这里，就算林云照在这时醒来，也不会注意到常恒正在看他。

现在常恒可以好好地看看他了。

林云照的脸愈发清晰，外面的世界渐渐亮了起来，月亮已经离开了他们的家，日光渐渐照进来些许。

常恒刚才是在林云照吻他额头的时候醒来的，他心里很想问问林云照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又怕自己出声，会破坏那个轻轻的，羽毛一般珍贵而轻盈的吻。

常恒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看着他。

常恒很想碰碰他，但又怕吵醒他。

吵醒他，这一夜就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