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生气了,不就一块补丁吗?”
张绘青比张执墨高了一个头,低头就能看到一个往前跑的黑脑袋,在乱糟糟的人群里穿来穿去。
像一匹矫健的小黑驴!
张绘青自豪地想,看他把弟弟养得多好!
张执墨不语,只拉着哥哥快跑,一直跑到家门口才停下。
“就一块补丁,这话说的,您可真有钱,家里住的都是小洋楼了吧!”
对自己的哥哥,张执墨骂起来也是一点都不饶人。
因为他心疼自己哥哥!
这都是拿命赚来的血汗钱!张绘青怎么能这么不爱惜呢?
张绘青变着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补丁,这才平息了张执墨的怒气。
“你扯掉的,你帮我补上!”
“怎么,你还要穿着出去啊?”
张绘青接过张执墨脱下来的长褂,刚走到屋里放针线的地方,手还没摸上针呢,张执墨就把长褂从他手里抽出来了。
“不要你补,我自己补。”他闷声闷气地说。
“怎么,嫌我手艺不好?”
张绘青也是懂点针线活的。
他一开始在脚行做活,抢地盘的时候免不得跟人动手,衣服被扯坏是常有的事
穿着一身破衣服回家,让娘和妹妹伤心,这是一个孝子该做的事吗?
张绘青就学会了自己给自己补衣服,这样方便又省事。
“跟自己哥哥还玩自食其力这套?嗯?”
张执墨倚在窗边,借着月光补衣服,他哥就在旁边骚扰他,一会儿在他右边说话,一会儿在他左边说话。
热气喷在他脸上,弄得他心烦意乱,手上缝的线也走了形,歪歪扭扭地,像丑陋的大蜈蚣。
张绘青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捉弄自己的弟弟妹妹,尤其是看自己弟弟生气炸毛的样子。
“你到底闹够没!”张执墨怒了,他真的怒了!
“不够不够,一辈子也闹不够!”张绘青笑嘻嘻地靠在枕头上。
他眼皮上的疤在月光下格外明显,像是沾了一粒大米饭在眼上。
他把自己的弟弟当孩子逗,自己也展露了一些孩子气。
“执墨,不许跟你哥发脾气!”
他们住的房子就两间屋,王金芳和张淑琴睡里屋,兄弟俩睡外屋,有什么动静,两边听得一清二楚。
张执墨很委屈,明明是他哥先招惹他的,娘每次都只训斥他一个人。
张绘青挑挑眉,得意地一笑。
“封建大家长!”张执墨批评道。
“把我抓到你们工人夜校当典型吧!”张绘青无动于衷道。
一说这个,张执墨的心一下子沉了。
“我今天还想跟你说这事来着,被你胡闹一通,早忘到后面了。”他自责道。
“什么事,你们工人夜校被端了?”
见张执墨脸色不好,张绘青压低了声音,正色道。
“差点。我在工厂的一个同志被重点关照了,我们想帮他逃出去,但是没有门路。”
张绘青跟着他爹刚进城时,几乎每天都能见到街上有工人在罢工,工人夜校也是大家经常讨论的事,但是现在,这些东西都成了禁忌。
张绘青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弟弟会投入到这种事业中来。
他们没有批评弟弟的工作给家庭带来了危险。
他们这种家庭,就是什么都不做,危险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张执墨却没有这种觉悟,他想把自己的工作跟家庭分开,尽量少让家人掺和进来。可他都这么大的人,遇到事情还要向哥哥求助,真令人羞愧。
“守门的军警都是些见钱眼开的人。你们没试过买通他们吗?”
一想到要给那些走狗送钱,张执墨就心里难受。
“钱是那么好挣的吗?”
张绘青在码头上累死累活地扛一天货,连一天的饭钱都挣不到。那些个尸位素餐的家伙,每天就知道伸手问人要钱,真叫恨得牙痒痒!
“不好挣,但是该花也得花啊!”张绘青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揉开弟弟眉心的疙瘩。
“花小钱,办大事,何乐而不为呢?难道你那个同志的命,还不值几块大洋吗?”
“明天我帮你去打点!”
“别,你还是让我自己去吧!”之前工人夜校有人闹事,张绘青也大包大揽地要帮他处理,最后处理的方式竟然是在厂子里跟人干架。
张执墨实在怕他哥把事情闹大。
“这次的行动一定要隐蔽,你可千万不能像上次那样!”张执墨紧张地说。
“行!”
“收起你的混混作风!”
“好!”
“你听见了没有?!”
“嗯!”
”张绘青把自己腰上的青色腰牌摘下来,扔给张执墨,“我不带着它,就叫不来人,你现在能放心了吧?”
张执墨把玩着这块腰牌,这牌子是用木头做的,用料扎实,摸起来沉甸甸的。
这腰牌不知道在多少个人手上打过转,又沾过多少人的血。
这上面的字都模糊成这样了,它真能起到辨别身份的作用吗?
张执墨怀疑自己他哥又在捉弄他,可他又确实天天带着这块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