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绘青还是太善良了,居然真的把秋翦水一路背回了家。
贫民窟的房子又破又烂,秋翦水却像来到外国城市一样好奇地东张西望,对每一条巷子充满热情。
张绘青刚从病床上下来,头上的绷带还没拆,背着张绘青走了一路,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这样造,吭哧吭哧地咳嗽起来。
秋翦水听到咳嗽声,立马警觉起来,从张绘青手里抢过自行车,懊恼地说:“该死的,我怎么忘了你还是个病人呢,病人怎么干背人这种体力活呢?”
张绘青不以为意:“说明你眼睛瞎呗,我脑袋上这么大的绷带你都看不见,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救命恩人的。”
这一句话终于让秋翦水老实下来,安静地扶着自行车,跟在张绘青后面。
张绘青打开门上的锁,让秋翦水进去,关上门问道::“敢问秋小少爷又是出哪门子洋相,大半夜不睡觉非要到我家来。”
张绘青那一句话让秋翦水羞红了脸,他嗫嚅着说:“我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可你自己走了...”
张绘青听后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秋翦水一眼,揶揄道:“秋小少爷长得这么细皮嫩肉,大半夜跑到我家来,堵着我的房门,说要报什么救命之恩。可真让张某惶恐啊!”
秋翦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脸上的红晕更深,又羞又恼,刚想开口反驳,猛听得背后有人说:“怎么,这位小少爷要以身相许,嫁给我哥吗?”
他吓得往旁边一条,回头一看,一个梳着短发的圆脸女孩正趴在窗户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张绘青说:“这么晚不睡觉做什么,你明天不去工厂上班啊?”
张淑琴说:“对啊,现在纱厂都不收女工了。哥你在医院躺了多久啊,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秋翦水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原来这是张绘青的妹妹啊。她刚才突然插嘴,吓得他魂飞魄散,有一种被人捉奸在床的感觉。
张绘青说:“那也得赶紧睡觉,不去工厂上班就接着上学读书,小孩子不要熬夜,会长不高的。”
秋翦水听了张绘青的话,心中大吃一惊:这张绘青是认真的吗?很少有穷人送家里的女孩去学堂读书,他居然这么开明。
张淑琴还是不肯睡觉:“怎么,赶我去睡觉,你们俩好在这花前月下啊?”
“你这伶牙俐齿的小鬼,别打扰我们说正事。”
看大哥神色严肃,张淑琴乖乖地把窗户关上,留下一句:“多大的正事啊,还不让我听听。”便盖上被子继续睡了。
现在院子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秋翦水的心情又紧张起来。
张绘青问:“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秋翦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五官俊朗硬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宽肩摘要,身形挺拔,明明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服,却不让觉得寒酸可怜。
因为他的头颅永远是高昂的,脊背永远是挺直的,良好的体态让他多了一种从容自信的地步,好像在告诉你:天塌下来也没关系,有我给你盯着。
秋翦水毫不怀疑,如果张绘青脱得一干二净站在他面前,他一身肌肉肯定特别美,美得像他参观过的希腊雕塑。
他怀疑自己对张绘青一见钟情了,不然为什么他总是对他移不开眼?
为什么每次见到他,他心里都会有一种抱住他的冲动?
为什么失望地离开家里时,他第一反应是去找张绘青哭诉自己的脆弱?
哪怕两人第二次见面,他就对自己拳打脚踢,充满厌恶,他却对张绘青充满信任,感到安心呢?
明明自己现在的困境,在很大程度与张绘青有关。
如果不是张执墨煽动工人罢工,他们的纱厂也不至于倒闭;如果不是他向巡警队高密,张绘青也不至于和自己亲人分离。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应该对张绘青产生名为安心的情感。
可他就是,无法控制,不可自拔地想要靠近对方。
张绘青惊讶道:“你怎么又哭了?你是林黛玉吗?”
秋翦水哭得比刚才凶猛多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流,跟下大雨一样,弄得张绘青手足无措。
秋翦水哭噎着说:“张绘青,我爸马上就要把纱厂卖给日本人了,我该怎么办?”
“我是想把家里的企业做大做强的,可是现在,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明明我出国留学是为了实业救国,可是为什么,我到现在还一事无成。”
“你不知道我在德国过得有多惨。我去留学的时候,才只有十五岁啊!在异国他乡,别人说着我几乎听不懂的语言,吃着根本不合口的饭菜,没人关心我睡的怎么样。就连我母亲去世,我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眼。”
“我的德国同学都看不起我,说我是病夫,但是对日本人就很友好。当我听到日本强占东北的消息时,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吗?我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回国内,把他们全都扇走。”
“我真是学得很努力,我是最快拿到学位的留学生之一,只花了五年时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