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度的悲伤和委屈之下,秋翦水已经没办法冷静思考,越说越心酸,眼泪落得越来越快,打湿了面前的一小块土地,可他觉得自己只说出了自己十分之一的苦楚。
如果要和张绘青全部说完,只怕要从天黑说到天亮,然后再说到天黑。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最后抽噎得连话都说不全,而张绘青从始至终,只是抱着双臂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着,面上无悲无喜。
当秋翦水嗓子干得说不下去时,张绘青才慢吞吞地开口:“没办法,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剧,我们谁都无能为力。如你所说,你已经付出了最大的努力,结局依然无法改变。”
秋翦水眼里是浓浓的悲伤。这悲伤化作浓雾,蒙住他的眼睛,是他看不见未来,而雾里的张绘青身形模糊,像是水中的倒影,说话声仿佛来自水底,令他难以捉摸。
“但是。”张绘青话锋一转。
“你并没有竭尽所能。你才二十岁,回国才不到一年,你只是陷入了短暂的困境。不应该被眼前的困难吓到。我不信你在德国的时候,没有遇到过今天这种苦恼。所有现在觉得跨不过去的坎,后面回头再看,也只是小水沟。”
张绘青的眼睛明亮得吓人,在月光的照耀下,秋翦水好像在他眼中看见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一条波涛汹涌的河,咆哮着向前奔跑,永远不会干涸,恰如张绘青这个人,永远勇敢,永远年轻。
站在河边,凝视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秋翦水发觉这水黑得吓人,令人望而生畏,谁知道水底潜藏着什么东西,谁能征服这样一条河流?
他更想问,这样一条河流是怎么形成的。
这样旺盛的生命力,偏偏出现在一个底层工人身上。
秋翦水擦干眼泪,轻声问道:“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张绘青说:“这要问你自己,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实业兴国。我不想把厂子卖给日本人!”秋翦水咬牙切齿地说。
“那你接着去做呗,又不是只能开纱厂。”
秋翦水恍然大悟:对啊,实业兴国又不是只能开纱厂,他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他在德意志学的不是机械制造吗,他当初也是在别人手底下当过学徒的,他就不能开机械制造厂吗?
这真是意外之喜了!
他本来只想跟张绘青发泄发泄情绪,没想到还叫他指出一条路来。
“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破涕为笑,突然跳到张绘青面前,一把抱住他,把眼泪鼻涕全抹到对方身上。
张绘青一把推开他,装出一副嫌弃的模样:“你身上臭死了,离我远点。”
他对秋翦水的感情复杂,说是喜欢吧,那副骄矜的模样时常让他膈应。说是厌恶吧,他也没干什么穷凶极恶的事。
他是一个穷工人,做不到共情失败的工厂少爷。
只是对方哭到稀里哗啦的样子,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张执墨。
那家伙,读中学堂的时候有一次考试没考好,都要躲在房间里悄悄地哭,生怕他听见。
这幅遇到一点小事就以为天塌了的蠢样,让人好笑又可怜。
张绘青顺水推舟:“你的福星要跟你要求一件事,你答不答应?”
秋翦水说:“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
“你去巡警队那边打通关系,让我弟弟回来。”
秋翦水愣住了,这个要求他不想答应。
没错,是不想,不是不能。
他低声说:“我们家都破产了,在这群当官的人面前,根本说不上话的。”
张绘青失望地说:“一个小小的警察局而已,这也搞不定吗?”
“这不是治安问题。你知道的,现在城里管事的人,怀疑你弟弟有别的身份。”
“怎么可能,我管他管得很严,他就是一个有爱国进步知识青年而已,他没有别的身份。”
秋翦水看着张绘青脸上担忧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是吗。可我从没见你这么紧张过。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张绘青一怔,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反问道:“你才认识我多久,别装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我一直都很紧张我弟弟。”
秋翦水心虚地移开眼,对于张绘青这条河,他不知深浅,从未涉足,谈何了解。反倒是他,对着河水顾影自怜,掏心掏肺,他自己让人看了个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