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好好养,慢慢调理,把气血彻底补满,把脏腑底气养扎实,等身体底子完全恢复,气息稳了,力气足了,你想怎么唱就怎么唱,想比划身段就比划身段。”
孟鸳轻轻靠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底的低落稍稍缓解,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遗憾。
他小声开口,嗓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无力的怅然:“可是不一样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身体,也太了解戏曲的功底。
唱戏的气息、身段、灵气,一旦断掉、损耗,再想恢复到年少巅峰的状态,根本不可能。
大病掏空的不止是气血,还有他常年积攒的丹田底气。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打磨出来的稳劲和气韵,在这场生死病痛里,彻底损耗大半。
“我刚刚就只是随便比划几下,就累成这样。” 孟鸳轻声呢喃,语气满是无奈,“以前我连着唱几小时,跳完整场戏,一点都不会累,气息稳得很。”
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记忆。
小时候跟着爷爷寒冬酷暑练功,吊嗓吊一整天,练身段练到衣衫湿透,从来不会气虚乏力。后来独自登台,无数场演出,无论多长的剧目、多难的身段,他都稳稳撑住,从未失误过半分。
他的戏,稳、柔、灵,是多年苦功堆出来的,是无数汗水熬出来的。
可一场大病,尽数打回原形。
甚至比原形更差。
从前的功底还在记忆里,手法身段、戏词唱腔,他样样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丝不差。可身体跟不上脑子,心气跟不上功底,空有一身记忆,却再也没有当初的气力去支撑。
这种有心无力的落差,最是磨人,也最是遗憾。
“我好像…… 再也不能登台唱戏了。”
孟鸳轻轻说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没有委屈大哭,没有崩溃难过,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却比任何情绪都让人心疼。
那是他热爱了一辈子、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是他半生的信仰与寄托。如今因为身体缘故,彻底失去了登台的能力,换做谁,都会心生遗憾。
魏懿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稳更温柔,掌心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细细安抚他所有的情绪。
“不能登台也没关系。” 魏懿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字字真诚,“登台唱戏是你的本事,不是你的枷锁。”
“你不用再站在戏台之上,取悦别人,迎合观众,不用再顶着辛苦练功,不用再透支身体撑完整场大戏。”
“以后你想唱,就在这里唱,在家里唱,只唱给我一个人听。你想比划身段,就慢慢比划,不用追求标准,不用追求完美,不用逼自己撑住高强度的动作。”
“你喜欢戏曲,就安安稳稳喜欢就好,不用拿它谋生,不用拿它证明自己,不用勉强身体。”
魏懿最在意的,从来不是他能不能唱戏、能不能登台、能不能重现往日荣光。
他只在意孟鸳能不能安稳健康,能不能轻松快乐,能不能往后无病无痛,好好活着,好好享受生活。
从前孟鸳学戏、唱戏,是为了糊口谋生,是为了给自己挣一条出路,是身不由己的坚持。
但以后不一样了。
往后有他在,他可以护着孟鸳安稳度日,不用奔波,不用劳累,不用靠技艺谋生。戏曲可以回归最纯粹的模样,只是他的爱好,只是他闲暇时的消遣,只是他取悦自己的温柔方式。
不用高强度练功,不用勉强身体,不用逼自己达到从前的巅峰状态。
喜欢,就轻轻唱两句,随心比划两下,开心就好。
孟鸳靠在他怀里,静静听着他的话,心底酸涩的情绪慢慢被温柔抚平。
他知道魏懿说的都是真的。
他现在确实不用再靠唱戏过日子,不用再辛苦打拼谋生,不用再透支身体去迎合别人的期待。他有安稳的归处,有满心偏爱他的人,往后的日子衣食无忧,安稳顺遂。
可心底的遗憾,依旧真切存在。
那是他年少所有的光芒,是他最自信的模样,是他坚持了十几年的热爱。亲眼看着自己再也回不到当初的状态,再也无法站上曾经热爱的戏台,终究是意难平。
“我以前最喜欢上台了。” 孟鸳轻声说道,眼底带着温柔的怀念,“每次灯光打下来,站在台上唱戏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戏台是他唯一的避风港,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受到自我价值的地方。
在戏里,他可以演遍人间悲欢,可以忘却自己的孤苦身世,可以暂时逃离现实所有的苦难与病痛。
台上是风月温柔,是戏中圆满;台下是颠沛流离,是人生坎坷。
从前靠着戏台撑着日子,如今连这份支撑,都被身体的虚弱悄悄剥夺。
魏懿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温柔抚平他所有的怅然:“没关系。”
“你人生的光芒,从来不止戏台一种。”
“你不用站在万众瞩目的台上,也一样耀眼。你好好活着,好好痊愈,好好陪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模样。”
“你的温柔、你的善良、你的坚韧、你的纯粹,比任何戏台荣光都珍贵。”
温柔的话语一点点熨帖了孟鸳心底的遗憾。
他不再纠结于回不到过去,只是静静靠在魏懿怀里,慢慢平复气息,任由心底的落差和失落被温柔包裹、慢慢消解。
休息了许久,胸口的闷堵和疲惫才彻底散去。
孟鸳试着再次抬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力道终于慢慢回归。
他看着自己纤细清瘦的手腕,心底了然。
大病损耗的底气,不是短短几十天的养护就能补回来的。他现在看着完好无损,实则内里虚空,根基薄弱,经不起半点高强度的消耗。
戏曲的功底和气韵,需要日积月累的沉淀,急不来,也补不回曾经的巅峰。
接下来的一下午,孟鸳没有再试着唱戏,也没有再比划任何身段。
他就安安静静靠在魏懿肩头,看着窗外的流云晚风,心态慢慢平和下来。
遗憾是有的,失落是有的,但更多的是释然。
他确实失去了登台大戏的能力,再也做不到从前行云流水、底气十足的戏腔身段。但他捡回了健康,捡回了安稳,捡回了有人偏爱、有人守护的人生。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人生本就难有圆满。
他熬过了生死绝境,捡回了一条命,拥有了往后安稳的余生,拥有了奔赴伦敦婚约的期许,这点遗憾,好像也可以慢慢放下。
傍晚时分,晚风渐凉,吹散了午后的温热。
魏懿陪着孟鸳在病房里慢慢踱步散步,慢悠悠走了几圈,适度活动肢体。
普通的走路、舒展,他已经完全适应,轻松自如,不会有半点疲惫气短。
鲜明的对比,让他更加清楚地认清了自己身体的现状。
日常安稳度日,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但但凡需要气息支撑、需要气力把控的戏曲功底,他依旧力不从心。
“以后我不勉强自己了。” 散步的时候,孟鸳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格外平和。
魏懿侧头看他:“想通了?”
“嗯。” 孟鸳轻轻点头,眉眼舒展了许多,“不跟以前比了。”
“我现在好好养病,好好恢复,好好过日子就够了。想唱戏的时候,就轻轻哼两句,不用控气,不用比划身段,怎么轻松怎么来。”
不再执着巅峰,不再纠结落差,不再为难自己。
热爱不必勉强,喜欢不必极致,随心而为,轻松自在,就是最好的状态。
魏懿闻言,心底彻底安心,抬手揉了揉他的脸颊,满眼宠溺:“这就对了。”
“你的身体、你的心情,永远排在第一位。其余所有的喜好、所有的荣光、所有的过往,都要为你的安稳让步。”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温柔绵长。
病房里依旧安静温柔,没有婉转的戏腔,却满是治愈人心的温情。
孟鸳偶尔还是会在闲暇时轻轻哼几句零碎的戏词,嗓音轻柔,不加任何技巧,不费半点气力,只是单纯随心哼唱。
不再追求字正腔圆的功底,不再追求绵长稳定的气息,不再追求完美精致的身段。
只是单纯享受这份陪伴了他半生的热爱,轻松、自在、治愈。
他彻底接受了自己当下的状态,接受了大病之后的身体落差,接受了自己再也无法登台大戏的事实。
偶拾旧戏,力不从心,虽有遗憾,终是释然。
过往戏台荣光,已成温柔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