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落得缓慢,白昼被拉得悠长通透。窗外的香樟树生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子铺满整片窗景,滚烫的夏风穿枝而过,卷着细碎的蝉鸣,一阵一阵漫进安静的病房里。
空气里带着盛夏独有的温热气息,干净又鲜活,褪去了春日的温润,多了几分热烈坦荡的生机。
孟鸳坐在窗边的软椅上,身上穿着宽松干净的棉质病号服,姿态松弛地靠着椅背。经过长久的精细休养,他的身形依旧清瘦,却不再是从前那种孱弱单薄、随风欲倒的模样,眉眼间的病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安稳柔和的气色。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筛落下来,碎金似的光点落在他肩头、手背,暖融融的不刺眼,刚刚好熨帖人心。
距离那场让他九死一生的大手术,已经过去了许久。
身体一日比一日稳妥,旧疾彻底安稳,体能稳步回升,日常行走、静坐、舒展肢体,早已恢复如常。唯独前几日尝试哼唱戏曲、比划身段时,真切体会到的力不从心,深深落在了他心底,让他沉寂许久的思绪,彻底翻涌了上来。
这些天他过得太过安稳平淡,日日都是三餐温热、静养休憩、温柔陪伴,没有烦恼,没有奔波,没有从前颠沛日子里的慌乱与窘迫。闲暇下来,人就容易静下心回想过往,审视当下,思量未来。
今日盛夏风暖,岁月安然,无人打扰,正好适合沉淀心绪。
孟鸳微微抬眼,望向窗外澄澈通透的蓝天。盛夏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白云慢悠悠地飘荡,温柔又辽阔,包容着世间所有的悲欢与浮沉。
他静静望着这片辽阔晴空,脑海里不由自主,翻涌出自己从小到大的所有过往。
他的人生,前二十年,几乎完完全全被戏台、戏曲、唱腔与身段填满。
记忆的起点,是幼时老旧古朴的小院,是爷爷苍老温柔的嗓音,是清晨天不亮就响起的吊嗓声,是青石板路上日复一日的练功足迹。
他记事起,身边就没有父母的陪伴,生活里唯一的亲人,只有一辈子扎根戏台、守着传统戏曲的爷爷。
爷爷是老一派的戏曲艺人,一辈子痴戏、懂戏、守戏,把大半辈子的光阴都耗在了一方小小的戏台上。一辈子清贫,一辈子辛苦,一辈子靠着唱戏糊口谋生,不图名利,只图守住一身手艺,守住这份传承。
自他蹒跚学步开始,爷爷就带着他不离戏台左右。
别的孩童幼时在街边嬉闹玩耍、撒娇伴亲,他跟着爷爷天未亮就起身,压腿、吊嗓、练基本功。寒冬腊月,天寒地冻,他穿着单薄的练功服,在冷风里一遍遍压腿下腰,冻得手脚通红也不能停歇;盛夏酷暑,烈日炎炎,他在闷热的戏楼后台反复打磨身段唱腔,汗湿衣衫是常态。
爷爷性子严苛,教戏极严,容不得半分敷衍偷懒。
那时候年纪小,他也会累,会疼,会偷偷委屈。别的小孩子有糖吃、有新衣穿、有父母疼爱,唯独他的童年,只有枯燥重复的练功、永远打磨不完的戏词、永远追求极致的身段功底。
稍有失误,就会被爷爷严厉指正,一遍遍重来,直到动作标准、唱腔稳准、气韵贴合。
幼时的他不懂,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童年轻松快乐,唯独他要日日吃苦受累,被困在一方戏楼里,重复枯燥无味的训练。那时候总觉得,唱戏是枷锁,是负担,是他逃不开的宿命。
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十几年光阴,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别的选择。读书识字是闲暇附带,谋生技能、立身根本,从头到尾,只有唱戏。
十二岁那年,爷爷身体垮下,再也登不了台、教不了戏,没多久便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了他。
一夜之间,年少的孟鸳彻底成了孤身一人。
无依无靠,无家可归,身无长物,偌大的世间,能支撑他活下去、能让他混一口饱饭、能让他有立身之地的,只剩下爷爷倾尽毕生教他的这一身戏曲功底。
从那以后,戏台不再是童年枯燥的功课,成了他唯一的生路,唯一的依靠。
为了活下去,为了填饱肚子,为了有一方容身之地,十几岁的少年,独自扛起了生活的重担,辗转在市井大大小小的民间戏台。
不是光鲜亮丽、万众瞩目的大剧院舞台,都是市井街头、古镇戏楼、乡村庙会的临时戏台。简陋、破旧、嘈杂,没有精致的灯光舞美,没有优厚的报酬,只有来来往往的普通看客,只有勉强糊口的微薄收入。
十几岁的年纪,本该无忧无虑,他却早早看透了生活的辛苦与现实。
为了一场微薄的演出费,他不惧风雨,不惧劳累,不管酷暑寒冬,只要有戏台、有活计,他就会登台唱戏。
最忙的时候,一天要赶三四场戏,从清晨唱到深夜,水袖翻飞,唱腔不断,整场整场的大戏连轴转。年纪小,功底扎实,身段漂亮,唱腔清亮,是市井戏台最受欢迎的小角儿。
那时候的身体,是真的好。
年轻鲜活,气血充盈,丹田底气十足,气息绵长稳固。一场两三个时辰的大戏,唱念做打从头到尾,行云流水,稳稳当当,落幕之后顶多微微出汗,稍作歇息就能恢复,从不会气短乏力,从不会力不从心。
那十几年的戏台生涯,浮沉起落,冷暖自知。
他靠着一身戏艺养活自己,熬过了最艰难的年少时光。戏台给了他活路,给了他温饱,给了他颠沛人生里唯一的安稳依托。
可戏台也困住了他。
困住了他的年少,困住了他的选择,困住了他人生所有的可能。
常年辗转市井戏台,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看人脸色谋生,听人闲言碎语。戏台之上,他是眉眼温柔、身段翩跹、演绎人间风月的戏中人,光彩灵动;戏台之下,他是一无所有、孤苦无依、颠沛流离的漂泊者,渺小卑微。
戏里圆满万千,戏外满是遗憾。
他在戏文里唱遍了才子佳人、岁岁风月、人间圆满,看尽了戏里的温情与相守,可落在自己身上的,只有无尽的孤独、漂泊与清贫。
常年劳累奔波、饮食不规律、作息颠倒、冷暖不顾,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的身体一点点被透支,常年积累下慢性胃炎,体虚畏寒,落下了一身隐秘的病根。
那时候年轻,底子尚可,哪怕常年透支,也只是偶尔不适,熬一熬、扛一扛就能过去。他一心只为谋生,只为活下去,从来顾不上爱惜身体,从来没想过好好养护自己。
只想着多唱一场戏,就能多赚一点钱,就能多安稳一天。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戏台浮沉,半生漂泊,一身戏艺,半世孤苦。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一辈子扎根市井戏台,一辈子靠唱戏谋生,一辈子漂泊无依,一辈子无人相伴,到老依旧孤身一人,守着一身技艺,伴着戏词终老,潦草过完这一生。
他从来不敢奢望转机,不敢奢望安稳,不敢奢望有人偏爱、有人守护,更不敢奢望脱离戏台奔波,拥有属于自己的平静人生。
直到遇见魏懿。
遇见魏懿之后,他灰暗潦草的人生,彻底被改写。
有人心疼他的辛苦,有人治愈他的病痛,有人接住他所有的脆弱与孤单,有人把他的冷暖悲欢放在心上。有人为他治病养身,为他三餐温热,为他规划未来,为他许下远方的婚约与圆满。
一场生死大病,更是彻底打碎了他原本既定的人生轨迹。
这场病痛,抽走了他常年透支的气血,暴露了他所有的身体隐患,也让他清清楚楚、彻彻底底看清了自己的现状与未来。
从前他没得选,只能唱戏求生;可现在,他有得选了。
思绪翻涌至此,孟鸳轻轻抬起眼眸,望向盛夏辽阔湛蓝的天空,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暖意,心底万千浮沉起落,最终都化作一句轻轻的呢喃。
他望着悠悠白云,轻声感叹,语气柔软,带着释然,也带着满心的知足与安稳:“唉,爷爷,你孙子现在可幸福喽。”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尽了半生辛酸,也藏尽了此刻圆满。
若是爷爷还在,看到他如今安稳无忧、有人疼爱、无病无灾、前路光明的模样,一定会很欣慰吧。
从前爷爷一辈子辛苦唱戏,一辈子清贫漂泊,一辈子盼着安稳,一辈子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不必像自己这般劳累半生。如今他终于摆脱了颠沛流离,摆脱了靠透支身体谋生的日子,终于拥有了安稳的归宿与温暖的余生。
风吹窗叶,蝉鸣轻柔,盛夏的暖风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像是故人温柔的回应与宽慰。
孟鸳静静静坐窗边,心绪慢慢沉淀,开始认认真真思索自己往后的人生。
前二十年,他为生存而活,为糊口唱戏,身不由己,别无选择。
往后的日子,他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可以随心取舍,随心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