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盯着剧本上的字,开始念沈渡的台词。
前面几句还好,公事公办的学术讨论,气氛还算正常。但念到那句“你是Omega,离我太近不安全”的时候,宋淮愿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种Alpha本能的压迫感。
宴冬青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点。
他念出了晏修的下一句:“可是你信息素乱了……我闻到好苦。你不开心吗?”
声音很轻,带着Omega特有的柔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什么。
宋淮愿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这不是在演。
他信息素确实乱了。从宴冬青走进这个房间开始,就没有真正平稳过。那股苦涩的味道——黑巧克力和苦橙——正在不受控制地从他腺体里溢出来,混在宴冬青的雪松味里,酿出一种奇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宴冬青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放下剧本,抬起头来看宋淮愿,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宋淮愿,”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不想和我演?”
不是。
宋淮愿在心里说。
恰恰相反。
他太想了。
想得快要疯了。
但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宴冬青,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是不想,”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调子,“是需要时间适应。毕竟——”
他顿了顿。
“——我们很久没见了。”
宴冬青在他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宋淮愿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宴冬青站起来,拿起文件夹,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明天……再来对别的场次。”
宋淮愿没转身,只是“嗯”了一声。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宋淮愿自己明显过速的心跳。
他闭了闭眼,抬手捏了捏眉心。
操。
他骂的是自己。
骂自己没出息,明明打定主意要保持距离的,结果人家一个眼神、一声叫他全名,就差点破功。
手机震了一下。
何林发来的消息:「晏老师好像从你房间出来之后脸特别红?你欺负人家了?」
宋淮愿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字:「滚。」
何林:「对了,晏老师那个作家朋友明天要来探班,叫晏知渡,也是Omega。据说晏知渡和他是高中同学,关系特别好。你到时候注意点,别当着人家朋友的面甩脸色。」
宋淮愿看着“关系特别好”四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高中时候,宴冬青跟在他后面叫“哥哥”的样子,也突然想起——他们之所以冷战,就是因为宴冬青叫了别人一声“哥哥”。
那个人是谁来着?
他想了半天,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个比他们高一届的学长,长得还行,篮球打得不错。
宴冬青叫他“哥哥”的时候,宋淮愿正在旁边喝水,水瓶直接被捏变了形。
第二天,宋淮愿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
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着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面无表情地挤牙膏。
对面的门有动静。
他竖起耳朵,听到宴冬青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什么人打电话。
“……嗯,你到了?……好,我去门口接你……不用,不麻烦……你别带那么多东西,我就探个班……知道了知道了,晏知渡你真的很啰嗦……”
晏知渡。
宋淮愿刷牙的动作顿了一下。
何林昨天说的那个名字。宴冬青的作家朋友,是beta。高中同学。
他又想起那个让宴冬青叫“哥哥”的人,心里没来由地浮上一层烦躁。
宋淮愿快速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下楼。
酒店大堂里,宴冬青正站在门口,微微踮着脚往外看。阳光打在他身上,把那件浅蓝色的薄针织衫照得近乎透明,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一个清瘦的Omega拖着行李箱走过来,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戴着眼镜,气质沉静而疏离,像一潭没什么温度的水。
“晏知渡!”宴冬青迎上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宋淮愿很少听到的、放松的雀跃。
两个Omega自然地靠近,宴知渡伸手在宴冬青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不大:“瘦了。剧组盒饭不好吃?”
宴冬青笑了笑,摇头:“还行,就是太油了。”
宋淮愿站在大堂里面,隔着玻璃门看着这一幕,表情没变,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想起高中时候,宴冬青也是这样迎着他的方向跑过来的,也是这样带着那种雀跃的、毫无防备的神情。
只不过那时候,他跑向的人,是宋淮愿。
而现在,她跑向的那个人,姓晏不姓宋。
宋淮愿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人家是高中同学,是朋友,来探班而已,他在意什么?
但他就是在意。
从昨天晚上宴冬青离开他房间之后,他就在意。
在意那个让宴冬青叫“哥哥”的人到底是谁,在意宴冬青身边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关系特别好”的人,在意——宴冬青对着别人笑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当年对着他一样,毫无保留。
何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小声说:“那位的作家朋友,晏知渡。你待会儿客气点,人家是写悬疑的,脑子好使,别得罪了。”
宋淮愿没理他,转身往餐厅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听到宴冬青在叫他:“宋……宋老师。”
不是“哥哥”,不是“淮愿哥”,是“宋老师”。
宋淮愿觉得这三个字比直接往他腺体上扎一针还疼。
他转过身。
宴冬青带着晏知渡走过来,微微侧头对晏知渡说:“这是宋淮愿,我的……合作演员。”
宋淮愿注意到她在那段停顿里,原本可能想说的是别的什么称呼。
晏知渡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落在宋淮愿脸上,打量了两秒,然后微微点头:“晏知渡。久仰。”
语气不冷不热,客气得恰到好处,但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让宋淮愿不太舒服的了然——好像她在看他的第一眼,就看穿了什么。
宋淮愿扯了一下嘴角:“久仰。听冬青提过你。”
这是假话。他根本没有听宴冬青提过。
但这句假话让宴冬青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晏知渡看了宴冬青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没拆穿。
三个人站在酒店大堂里,形成一种微妙的三角关系。
两个Omega站得很近,气息自然地交融在一起——一个是清冽的雪松,一个是雨后青苔般潮湿而冷冽的草木味。而宋淮愿站在两步之外,他信息素里的苦橙味在空气中漫延,和那两种Omega的气息撞在一起,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迅速洇开。
宴冬青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
他下意识地往宋淮愿的方向偏了偏,像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僵住了。
晏知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在宴冬青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用一种安抚Omega本能的、带着信息素安抚意味的动作。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一看就是做过无数次了。
宋淮愿盯着那只手,嘴角的弧度冷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没立场不高兴。
但他就是没办法不盯着。
就像他没办法不让自己的信息素往外溢。
就像他没办法——在宴冬青面前——维持一个体面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去吃早饭吧,宋淮愿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转身走在前面,Alpha的信息素在转身的一瞬间猛地收敛了回去,像一道猛然关上的门。
宴冬青在他身后抿了抿唇,和晏知渡对视了一眼。
晏知渡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就是你那个‘哥哥’?”
宴冬青没回答,只是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