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杨裴在府里的日子不多。
他管着杨家在河阴的两处田庄和城外的一家当铺,每隔三五日回府一趟,去二老爷书房里对对账,给冯夫人请个安。冯夫人留他用饭,他总是说铺子里还有事,茶也不喝就走了。
榴娘来了两个月,和他碰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点一点头,道一声安。他叫她弟妇,她叫他三哥,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说话,从不多站片刻。
所以当金蝉说薛婆的媒事有杨裴的手笔时,榴娘没有立刻信。
她让金蝉再去打听。金蝉隔了两天回来,说薛婆的男人又去衙门闹了一回,这回连状纸都写了,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先有冯府许妈妈来托媒,后有杨三爷身边的小厮来传话。县衙的人去杨府问过一次,是门房老孙头应的门。老孙头说三爷那天在城外庄子上收租,一整天没回来。县衙的人就走了,再没来过。
“那就是攀扯。”榴娘说。
金蝉也觉得是攀扯。两个人便没再提这件事。
榴娘开始跟着冯夫人学理家。冯夫人说五郎的身子一时半会好不利索,这家早晚得榴娘来当。她让许妈妈把近半年的家用账、庄子上的租子账都搬到上房来,一样一样指给榴娘看。榴娘对账目不算生疏,从前在郑家虽然没当过家,但算盘是打得极好的,看几遍就上手了。冯夫人很满意,逢人便说五奶奶能干。
这天上午,榴娘在上房看完了当月的厨房采买账,抱着账本往回走。路过西跨院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她本没有在意,但风送过来一个名字,让她停住了脚。
“三爷说他今日不回来用饭。”
是杨裴院子里那个老仆,姓陈,正在跟厨房的婆子交代什么。婆子问他三爷去哪儿了,老仆说去了城外收租,又说“三爷顺道去城南看看宅子”。婆子问看什么宅子,老仆摇摇头,没有再说。
榴娘抱着账本继续走。走了一段路,她忽然想起来。城南。城南是薛婆的地界。薛婆出事后,杨裴去城南看了两回宅子。这也许什么都不是。他是当铺的东家,去看看人家的抵押也不奇怪。但榴娘还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九月二十,下了一场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早上还没停。杨裁受了凉,有些发低烧,大夫来开了方子,说不要紧,只是不能见风。榴娘让素月把窗子关严,又灌了一个汤婆子塞在他脚下。杨裁昏昏沉沉睡了一上午,到午后才醒过来,张嘴就要喝水。
榴娘扶他起来,一勺一勺喂他。杨裁喝了半盏,靠在她肩上缓气,忽然说:“三哥今天也没来。”
榴娘的手没有停。“三哥来做什么?”
“昨儿是父亲的寿日。每年这天,三哥都会过来坐坐。”杨裁闭上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今年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