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娘这才想起昨天是二老爷的生辰。她忙着给二老爷张罗席面,竟然把日子记成了今天。冯夫人说今年不是整寿,不必大办,只让厨房加了几道菜,一家人吃了顿饭。席上确实没有杨裴。榴娘当时没有注意。杨裁病着,二老爷和冯夫人各自沉默,照雪去长房陪太夫人了,一桌四个人,吃得冷冷清清。杨裴没来,她甚至没有察觉。
“他让人送了东西。”杨裁说,“一把扇子。湘妃竹的。父亲很喜欢。”
榴娘把杨裁放回枕头上,替他掖好被角。她望着窗外连绵的秋雨,雨丝打在芭蕉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她想,杨裴不来,大约是有事耽搁了。或者是在城南看宅子。或者是在躲什么人。她不想再猜了。这个人与她无关。
雨停之后,榴娘去上房给冯夫人送药膳。冯夫人也着了凉,靠在美人榻上让许妈妈捶腿。榴娘把药膳放下,冯夫人拉着她说了几句话。冯夫人说起杨裴,语气和说起天气没什么两样。
“三郎今日回来过一趟,又走了。他老子生辰他也不在家,送把扇子就算了。”冯夫人喝了一口药膳,皱了皱眉,“如今大了,管不住了。从前他娘在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他娘教他念书,他背错一个字就自己罚站一整天。那么小的人,犟得很。后来他娘走了,他就更不爱说话了。”
榴娘低头收拾碗碟,没接话。
冯夫人望着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婆婆性子太软了。她要是强硬些,也不至于被那些人作践。蜀地的女人不该那么软。”
榴娘抬起头。她嫁进杨家这么久,冯夫人头一次提到裴夫人。用的是“你婆婆”三个字,叫得很自然。榴娘等着她往下说,但她没有再说。她把碗递给许妈妈,说味道太淡,让厨房下回多放些冰糖。
从冯夫人房里出来,榴娘在游廊上碰见了杨裴。
他大概是刚回府,身上的靛蓝道袍被雨水打湿了半边,手里提着一把没撑开的油纸伞。他看见她,照例点一点头,叫了声弟妇。榴娘也照例道了万福,叫了声三哥。然后他往西院走,她往东院走。两个人背对背,各自走各自的路。
走了十来步,榴娘忽然停下来。她回过头。
杨裴也停在游廊中间,正弯腰捡一样东西。他从地上拾起一个靛蓝色的小布袋,是榴娘刚才从袖子里掉出去的。她把布袋捡起来,系回袖口。两个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走近。
杨裴直起腰,远远看了她一眼。雨后的天光照在他脸上,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身走了。榴娘也转身走了。
回到房里,她解开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里面是一小包桂花。她前日在后花园摘的,晒了两天,打算给杨裁做桂花糕。花已经晒干了,香气很薄,凑近了才能闻到。
她把布袋系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是那根断成两截的木簪。她把木簪拿在手里,想了想,忽然觉得簪子上的石榴花刻痕和杨裴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她想多了。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自作多情。杨裴不过是个安分守己的伯兄,替继母分忧,替弟弟请医,偶尔去城南看一两处宅子,连弟妇掉在地上的东西都不肯多看一眼。他什么都没有做。是她自己在脑子里给他编排了一整套故事。
榴娘把木簪丢进妆奁底层,盖上盖子,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她起身去厨房看杨裁的药煎好了没有,把这件事丢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