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木簪。”榴娘说,“簪头的石榴花是蜀地的刀法。打我的人在薛婆家门口守了好几天。”
杨裴放下碗。碗底落在木栏杆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和平时一样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但榴娘这一次看得更仔细。她看见了冰面底下的东西。不是温和,不是恭谨,不是对谁都客气疏淡的大伯子该有的目光。那底下压着一股暗流,极深,极沉,被压了不知多少年。
“弟妇知道的比我想的多。”他说。
榴娘把托盘搁在栏杆上,腾出右手拈起那把铜钥匙。钥匙很轻,铜质冰冷,匙齿磨得锃亮。她把它翻了个面,看见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裴”字。那笔刻痕和红玉禁步上的一模一样。
“三哥说,查了这么久,都是为了一笔旧账。”
杨裴没有回答。他端起那碗雪梨汤又喝了一口,眉头仍是微微皱着。这个男人连皱眉都是极克制的,眉间只起一道极浅的竖纹,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我想问三哥一件事。”榴娘把钥匙合在掌心里,抬起下巴看着他。“你说的那笔旧账,经手人是谁。”
杨裴把碗放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慢慢擦着手指。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从指根到指尖。擦完左手才抬起眼。
“弟妇想必已经猜到了。”
榴娘点了点头。“锦官郑。”
杨裴没有否认。
“我父亲和你母亲之间,有过一笔银子的往来。”榴娘的声音很轻,“三哥觉得,你母亲的死,与我父亲的银子有关。”
“也许。”杨裴将帕子折好收回袖子里,“也许没有。令尊已经过世,死无对证。”
榴娘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三哥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把我从江南接到河阴,替我挡薛婆的嘴,替我守袁敬的宅子,替我查银子的去向。三哥对我好,好到连我自己都不敢信。”
杨裴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瞬。极短极短的一瞬。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她,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那道栏杆。栏杆很矮,只到腰际。灯笼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明暗交错。
“我查弟妇父亲的死,”他说,“弟妇查我母亲的死。你我各有各的帐,各有各的仇。但现在看起来,这两笔帐也许是一笔。袁敬存的那枚玉佩,是令尊的随身之物。这笔银子经了令尊的手,又经了袁敬的手,最后埋在河阴。令尊托袁敬替你铺路,袁敬用这条路还你的债。这两个人,都把东西留给了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我来河阴时十二岁。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害你。”
榴娘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风从游廊的另一头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飞舞。她把那把铜钥匙攥在掌心里,攥得生疼。
“三哥不怕我知道真相以后恨你。”
杨裴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雪梨汤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回她的托盘上。
“弟妇恨不恨我,我都等了。”说完他朝她微微颔首,转身往游廊那头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日辰时我在巷口等你。”
榴娘端着托盘站在游廊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夜色。墨灰的衣裳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走得很慢很稳,和来时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铜钥匙,匙柄上的“裴”字被她的掌心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