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扶住她。
“扶着我。”我说。“两只手都扶着我。”
她照做了。
她的身体靠在我身上,很轻。轻得不正常。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比我重,我靠在她肩膀上觉得踏实。现在她靠在我身上,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散。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很沉。
“走,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夏常安。”
我的声音很重。
她没再说话。
我把她的一只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她几乎是被我拖着走的。她闭着眼睛,睫毛在颤,嘴唇抿成一条线。
路过收银台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等一下。”
“怎么了?”
“拿一下……那个。”
她指了指收银台后面的墙。
墙上贴着那张照片。
我和她,十七岁,梧桐树下。
我伸手把照片从胶带上揭下来,放进她外套口袋里。
“好了吗?”
“好了。”
我们继续走。
出门的时候,风铃响了。
叮铃铃——
这一次,三个铃铛都响了,声音很脆,像碎掉的玻璃。
医院急诊室。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
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往下流。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常安。”
“嗯。”
“你多久没去医院检查了?”
她没回答。
“你之前是不是就晕倒过?”
还是没回答。
“夏常安。”
“嗯。”
“你回答我。”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去年查过。”她说。
“结果呢?”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点问题。但不严重。”
“什么问题?”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早就知道答案的坦然。
“林听雪。”她说。“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我问你什么问题。”
“你让我先把这句话说了。”她握紧了我的手。“我怕等一下就没机会说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笑了一下。“就是——你回来了,我很高兴。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五年。今天终于当着你的面说出来了。”
“常安……”
“你别哭。我没事。”
她又说“没事”。
这一次,我没有生气。
因为我知道,“没事”不是她在敷衍我,是她在保护我。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先把我护在身后。
“你告诉我,”我说,“到底是什么问题。”
她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肝。”她说。
“肝怎么了?”
“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别问了。”
“夏常安——”
“林听雪。”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听我说。我现在不想说这个。我只想……你在这里。你陪着我。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也让人放心不下。
但我没再追问。
因为我看见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逃避,不是隐瞒,是疲惫。一个人撑了太久,终于可以靠一下了,不想谈那些沉重的事情。
我握着她的手,没再说话。
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音远了。
又一个声音近了。
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