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郑伯松任甘陵郡太守，才上书朝廷直言此地水势多变，往往以至于民业破荡，与春冰无异；请准许当地百姓自择水工，依时进止。

那私塾是由乡内几户大人家凑钱办的，供其自家子弟读书，因此学生不多。教书的先生为人严苛，但也只偶尔装模作样地驱赶那些躲在窗外偷偷蹭书的贫苦人家的孩子，从不多加阻拦。

夫子问：“今日在外听了那么久，可听出些什么？”

这句话是夫子常爱问那些在外旁听的孩子的，只是那日在外的人独有江菀之这一个正经学生，夫子当然更要过问一二。

江菀之本来想直接装作自己对这些圣贤道理一概不通的，但夫子说她若是答的好，可免她一整月背书的作业。

背书对她来说当然不是什么难事，可要符合往常的形象，装作勤能补拙、磕磕绊绊顺完就是件麻烦事了。于是江菀之思考片刻后，假称请先容她想想，装作绞尽脑汁、再三准备后才给了回答。

“照书本上所言，顺其自然，与民休息，无为而治自是极好。只是学生愚钝，不知若是王命急宣又当如何？书中说‘学而优则仕’，朝中那些大人比郑大人还厉害，定不可能是榆木做的脑袋，还会不知水情吗？”

“正如学生不善背书，但师命难违，于是不得不背。”江菀之补充道，“以此推之，民从小吏，小吏从大官，上有命下不得不从。是故上不改，自下又如何根解呢？所以还请夫子免了学生背书吧。”

齐氏的《万兽无疆图》，江氏的点睛之笔，纵使郑伯松位至一州之长，夹在这两件仙门重宝之间也着实有些格格不入。再说他不过一介凡人与沛州的劫难又能有什么关系？如果是人祸，哪里又还需要她？

江菀之正想着，忽听公子晦问到郑昌心病为何。便将此前从四方客栈小厮那里得到的消息一一说来。

公子晦道：“如此说来，郑昌心结无非在于木材。若只是要名贵木材如楠木等，不应拖到现在。”

郑伯松为人刚正廉洁，目前似乎也只有关乎其叔父的事才勉强有可能让其做出违心之举。自古以来，有求于人必先投其所好，那些豪强应当也曾献上不少奇木，却无一能合郑昌心意，久而久之才成了心病。

奇木……

江菀之忽然一怔，怀山村中不正有一奇树吗？但普通修士是如何也不可能有越过宣山神君伤到碧玉仙子真身的本事。就算真有人动了这等歪心思，春风堂的钱先生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想到这，江菀之忙翻起信来。

在约半个月前，竹箬在信中写到她随钱先生习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暂代钱先生替人诊病。

江菀之顿感不妙。

她在春风堂十余年从未见过钱先生离开过棠县半步。

*

东海之外，那女仙也已收了法术，于殿中闭目调息，而此刻在这座道宫中还有一人等待发落。

倘若竹箬在，定能一眼认出，那跪在地上之人正是那位跛脚术士。

“女君想借你一物一用。”

“请。”

原本静立于女仙两侧的仙侍一前一后上前。一者双手捧剑，横于胸前；一者怀抱一只黑漆木匣，躬身趋前，跪于那人面前两步之处，将木匣高举过顶。

跛脚术士垂目看了看那匣口，黑洞洞的，正如他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随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剑，手腕猛地一横。

鲜血飞溅。

那颗头颅向前一落，不偏不倚，正落入那木匣当中，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捧匣的仙侍面上不曾有丝毫动容，只盖上匣盖，再迅速取出符箓十字交叉将匣子封住；持剑的仙侍则默默取回剑身，拭净血迹，还剑入鞘。

女仙这才施施然起了身，两位仙侍紧随其后。方一出了道宫，忽见金甲光芒，天兵列阵而来，戈戟森严。女仙知道其中当头之人乃是上界差调来的天神，不待那人开口宣旨，便抢先一步道。

“小仙自知看管不力，酿成大祸，还请神君送这戴罪之身去上界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