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臣低头道：“长公子、长公子……唉，公子有所不知，那盗取金乌的人正是长公子带回来的啊！”说着，又是好几声长吁短叹。

君珏闻言，再也站不稳，若非姬平眼快用法术抓来一椅子，只怕君珏现在怕是已摔坐在地。

*

各路神仙前前后后到了昆仑虚，此刻一俱分列在瑶台两侧，按班归坐。然而却不闻仙乐和鸣，案上的盛馔也无一敢动，直到天兵押着人回来，众仙才松了一口气。

说是押送，可瑶池外守着的仙童也照旧通传。而那蓬莱女君脚踏祥云，天兵看守在后，倒像是一路护送她来瑶池赴宴一般。

蓬莱女君参拜道：“蓬莱何羡仙特来请罪，有劳各位久等了。”

何羡仙并非是蓬莱女君的尊号，仅仅是她姓何名羡仙而已。曾有人说她这名字起得好，如今做了蓬莱的女君，便只有旁人羡慕她的份，再也不用羡慕神仙了。

跟在她身后的侍女便呈上一物，黄绸包裹的，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何羡仙一手提起，轻松得像是拎着一壶酒，走到宣山神君面前。

“神君。”何羡仙站定，嘴角微微上扬，随后手轻轻一抖，黄绸落地。何羡仙用手指轻轻拨开盒上的白玉锁扣，五指一翻，盒子缓缓开启，寒意扑面而来。

九重天上的神仙有多少年没见过如此直白、浓重的死气了？

那颗人头。

须发怒张，双目圆睁直愣愣地望着天，仿佛死不瞑目，可从那跛脚术士的眼中中却又见不到半分惊惧或是愤恨之情。仔细看去，竟多出几分视死如归的慨然来。

何羡仙道：“小仙御下不严，才让人走漏天机，以致碧玉仙子垂危，实在惶恐。现罪魁祸首已伏诛，希望能告慰仙子在天之灵。”

宣山神君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泄露天机是偶然，入沛州棠县难道也是偶然吗？”

何羡仙微微欠身，姿态、神情无一不温和谦逊，在蓬莱时的威风好似烟消云散，此刻只像个来祝寿的晚辈。

“神君岂不闻‘人为财亡’？那术士本是蓬莱一不入流弟子，自知仙途无望，郑伯松为解其叔父心结，千金求木，此等贪欲未除之人，当然会被引去。”

何羡仙又问道：“不知碧玉仙子何在？小仙特从蓬莱带了仙丹，还想亲自向仙子赔罪呢。”

旁边一仙人开口道：“女君不知那碧玉仙子下界真身已毁，神魂又遭住太阳真火灼烧……”

“太阳真火？”何羡仙仿佛听到什么荒谬之事一样，惊讶道，“可那太阳真火不是归衍天君所有吗？”

有神仙道：“女君忘了，那三足金乌伴太阳真火而生，若是捉得金乌，经过秘法炼化自然也能得到太阳真火。”

何羡仙道：“三足金乌非扶桑木不栖，好端端地怎么会落到贼人手中去？”

这才知道原来是那旸谷君氏的长公子君珏在游历途中为妖女所惑，引狼入室。

何羡仙追问道：“那妖女何在呢？”

“盗取金乌后，自绝于旸谷，神魂俱灭。”

何羡仙说碧玉仙子虽是神魂赴宴，宣山神君因身处上界不能及时现身相救。那碧玉仙子门下收作弟子的精怪呢？

“小仙听闻人性本善，碧玉仙子庇佑沛州多年，若座下童子好言相劝，以情理动之，又怎会有此一难？”说着，便请星君占卜，那星君一算，面色悲戚——碧玉仙子座下童子均死于非命。

何羡仙面色一边，凛然有声道：“小仙将功赎过，旸谷君氏祖上师从天尊也难逃罪责，不知那些伤了碧玉仙子的凡人又当如何处置？”

何羡仙此话一出，众神议论纷纷。为仙者逍遥自然，他们因神格受制于天庭，照天规庇护一方，而功德显著如碧玉仙子却落此下场。思及此，有的只是悄然红了眼眶，有的已拍案而起。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圣人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下界此等恩将仇报之人不遭天罚，天理难容！”

众神都跪拜在地，请降天罚惩之。宣山神君这时才起身，恳请天尊降雨七日，以示哀悼。

瑶池宴散，何羡仙却未随各路神仙一并离去，独留在瑶池。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只是有些事不是靠拖就能不了了之的。师伯，我说的对么？”何羡仙笑着，“还是说您更愿意听我也尊称您一声衍天君？”

“师伯啊师伯，在下界安心当国师享人间荣华富贵不好吗？何必还要赶来趟这趟浑水？所有人都以为你衍天君是天命所归，口含天宪，无所不能，怎么却连一柳妖的命都救不回？哈哈哈——”

桓清玄这才缓缓现了身，一身青衫，无风自动。何羡仙说的不错，他的神通天宪改不了碧玉仙子的命数，他赶到上界从司命那看过命簿后就已确定。何羡仙在入蓬莱前，以梦道闻名天下，梦中虚虚实实，真假难辨。从江菀之在柳树下醒来，说出那一句“碧玉碎”时，其实碧玉仙子的命数就已冥冥之中定了。

早在五百年前他就知道，这世间口含天宪而生的从来不只有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