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跟着他,”姬平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借从龙之功,有机会功德飞升。届时——”
“到上界再找机会鸣冤。”
君珏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云海翻涌,聚散无常,像极了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最后,他说了一句:“多谢。”
*
五个人到沛州时,天已经快黑了。
一层又一层的云压得太低,把日头早早地闷死了。路边的田埂泡在浑水里,偶尔露出几茎倒伏的稻秆,空气中也浸满了水气。
“就是这儿了。”卫四收了法术,站在一处三层的楼阁前,仰头看了一眼酒旗。
这不是棠县那一家四方客栈。
沛州地界上的四方客栈本就不止一处,这一家靠着官道,离棠县还有大半日的脚程。但再往里走,水患愈重,怕是连站脚的地方都难寻,所以人们都挤到了这里。
客栈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目光呆滞,也不看人。门楣上挂着的灯笼还没点,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吱呀吱呀地响。
公子晦走在最前面,推开了门。
大堂里的灯火骤然映入眼帘,明亮得有些刺眼。然而比灯火更刺眼的,是那些坐着的人——
满堂的修士。
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靠窗的、靠墙的、围坐在大桌旁的,几乎每一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服色各异,法器随身,三五成群。
大堂安静得不正常。明明这么多人,可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挪动桌椅,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很少。每个人都在打量别人,每个人又都在被别人打量着。
小二拖着一条腿迎上来,哈着腰,脸上挂着一个模子刻出来出来的笑容:“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公子晦正要开口,江菀之抢先一步,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一间雅间,要清净些的。”
掌柜的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又看了一眼三人绣着云水纹的白衣何卫四腰间挂着的灵宝葫芦,眼皮跳了一下,飞快地把银子收了。然后打发小二继续忙去,自己亲自从墙上取下一把铜钥匙,亲自领着他们往楼上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甚至有些寂静。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些微的烛光,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掌柜的在最里头的一间门前停下,开了锁,推开门。
房间不大,却也算宽敞。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搁着一套白瓷茶具,墙边靠着一排木椅,窗子开在东南角,正好能看到外面的官道和远处灰蒙蒙的天。角落里铺着几张蒲团,显然是为打坐的修士准备的。
掌柜的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卫四抬手掐了个诀,几道符箓从袖中飞出,贴在门窗四角,灵光一闪,随即隐没不见。
顾峥把飞虹剑从腰间解下,横放在桌上,左手搭在剑鞘上。江菀之知道,这是顾峥紧张时的习惯,在春风堂时就有了。顾峥没有坐下,而是靠在窗边,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君珏倒是没客气,一屁股坐在了卫四对面,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面色不佳,嫌茶水味道不好。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四菜一汤,分量足,味道寡淡,像是水里煮过就捞出来的。五人中四人都是修士已然辟谷,只有公子晦夹了几筷子,细细嚼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当然卫四手上也有辟谷丹,但江菀之执意要点菜显然别有用途。
“你可知楼下众人来此所为何事?”
“小的未敢多加过问,倒听说这里有不少仙门的人,都是奔着机缘来的。”
江菀之又问是何机缘,"小的与仙缘无分,只知一二…”,江菀之将碎银抛给小厮,那小厮眼珠滴溜一转,似是又想起些什么,“好像是为了什么仙家圣物,什么水,不,就是一珠子。”
“定海神珠?”一直沉默不言的顾峥说道。
小厮一拍脑门,道:“对,就是这个名字!客官真是见多识广!”江菀之已经问完,留这小厮说些恭维话也没什么趣,摆了摆手让小厮退下。那小厮领了银子,自是满心欢喜,心里还数着银两,拱手哈腰,口中还不停:"多谢客官",一面恭敬退了下去。
顾峥以为小厮所言不假,这客栈的确聚集了不少仙门中人。方才经过大厅时他就感知到其中把酒言欢的十之八九都是修士,且修为还不低,此等景象他自是见过,早年夺飞虹一剑,那可谓是群英荟萃,比这壮观多了。
在剑修眼中,这定海神珠断然是比不得上古神剑的,但在其他修士眼中可就未必如此了。对于宝物,修士们谈及时总是滔滔不绝,光听他人所谈,久而久之,顾峥对诸多宝物都有所了解。
就说这定海神珠,当属先天灵宝,相传是乾坤始奠之时,有一鸿蒙青莲生于混沌之中,立于混沌之海而不倒,有抵御混沌之力。奈何生于混沌,终也归于混沌,混沌已开,青莲枯萎,然青莲结有莲子二十四颗,散落于天地间,因灵宝不全,只有定海之能,化作定海神珠。
卫四倒是想起对学宫的允诺,一言不发。
君珏却道:“不可能是定海神珠。”
学宫中的夫子讲过,定海神珠早已由诸天之上的各位神君收集完毕,交予龙族保管,以防水患。
要真出现在一处偏远的小村里,若叫心怀不轨之徒夺去,不知又要苦多少黎民百姓。且丢了定海神珠乃是重罪,龙族也难逃其咎,怎会不全力搜寻?这天底下,又有谁敢自称比龙族更通水性?
君珏说,依他看说不定只是个辟水珠,只不过背后之人修为高深些罢了。顾峥倒是难得认可了君珏的说法。
如果是定海神珠被窃致使水患,上界天庭再如何也不会判成是人祸罢?江菀之心中想着,君珏问:“江师妹擅长水行术法,不知是什么看法?”
江菀之虽有几分认可君珏的分析,但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且这种时候她向来不爱将话说的太满。于是道:“不敢妄下断言,不如明日我与顾师兄前去查明,若真是辟水珠,倒是不难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