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为寇(二)
狭小马车里空间有限,娄卿旻又顾着男女之别,便将朝颜放在正前方的软毯上,自己则端坐在马车侧面边缘处,只敢远远看着她,身子近乎快要出了车厢。
少女被放在毯上躺了不过片刻功夫,便挣扎着起了身。
只是随便动了几下,额上便冒出一层又一层薄汗,头也昏昏沉沉嗡嗡作响。
此刻的她理智全无,不知自己为何这么热,只能靠着本能去抚着马车两侧的木板,将面颊贴在上面为自己降温。
可这点凉还不足矣令她舒适,她便抛下礼节,用力去撕扯脖颈上限制着她的衣裙让自己凉快些,奈何扯了半天却没有半点作用。
就在这时,马车压过几颗石子,猛地颠簸了下,她一头便栽下软毯,跪坐在木地板上。
不知何处伸来一只手,将她搀扶起来。
温凉的手掌紧握着她,给她带去短暂的舒适,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嘴里念叨着“凉快”便死死握着那个大掌不放,甚至还要扯着他的衣袖,作势要往他身上攀爬。
娄卿旻见状,眸子登时闪过一片慌乱。
他一边将人拉开,一边沉声唤了她几句“殿下,殿下!”,试图唤醒她的理智。
可到底是没唤醒她,等来的是她愈加过分的撕扯。
青色长袍被她拽落至肩胛,她迅速起身,将双臂搭在他肩膀,还要继续脱他的里衣。
娄卿旻知道她不舒服,可二人到底身份有别,她又是被人迫害,他怎能顺了一个没有自控力的人的行径呢?
万一清醒过后她悔了,或者因失控而埋怨他,那他要如何?
他思索着,匆忙将外袍拽了上去,不过眨眼的功夫又被人扯了下来。见实在无法阻止,便对着她语气急促地大喊了句:“殿下不可!”
少女听到男人的低吼声,原本媚眼如丝的眸子当即愣了下,而后像是被激怒了般,不管不顾说着气话:“你若不愿,下去换旁人来!”
话音落下,娄卿旻面上剑眉登时扭作一团,语气中带了几分训斥的意味:“殿下如此行径,不合礼法。您冷静点,马上便到城内,臣带您去寻医者。”
朝颜没理会他,发泄着脾气一样,狠狠掐着男人脖颈处那块皮肉,光滑白皙,比她从前吃的桂花糕还要让令人垂涎。她这般想着,俯身要去啃咬,却被男人捂着唇按在软毯上,“殿下!您冷静些,真的不可!”
原本扭动挣扎的少女忽然就停住动作了,理智回拢一些,她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转身躺在毯子上,体内媚毒持续不断漫延,灼烧的痛让她眼底不自觉挤出两滴热泪,她泪眼朦胧,目光呆滞地看着马车的墙壁,语气十分清浅:“好热好疼,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娄卿旻,我要是死了……”
“你,你一定好好活着,一定一定要保护好兄长,和华纪。”被毒摧残,神志不清,她的话断断续续,却还能听出她对亲人的记挂。
娄卿旻垂眸看她,见她煎熬的模样心疼至极,他总不能让朝颜倍受毒物而折磨致死,没办法,他只能狠下心将人打晕。
可打晕也是让她暂时失去行动力,身体里的毒却是会扩散地越来越多。
娄卿旻小心翼翼触碰她的腕子为其把脉,脉搏极快。
指尖掠过的肌肤发烫,她的面色也从最初的潮红变得深红。
他撩起车帘厉声吩咐着,马车飞快行驶,一炷香后终于抵达廓州城。他们直接去了离城门最近的姜宣同的府邸。
月璍早已等候多时。
看男人将少女从马车上抱下,迈着大步将人放在东边的寝室,她也跟着进去。
少女已晕厥,可见的颈部与面颊都红得彻底,她十分疑惑,上前探看,质问娄卿旻:“娄大人,不知她这是发生何事了?”
“衡无倡那贼人给公主下了腌臜之毒。”娄卿旻语气阴沉。
月璍闻言,伸手撩开朝颜的衣袖,见上面起了小片红疹,又见她面红体热,思虑片刻后,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而后惊道:“竟是中了北狄的媚毒,春眷!”
媚毒,便是春药。
“此毒必须与人欢爱,否则两日之内毒气必定侵入体脉,不死也会神志不清,变成痴傻儿!”月璍道。
而后她抬眸看着距少女三步之内的“解药”,忆起从前朝颜在北狄对她说的话,想着二人关系应当不一般。随即心下一狠,语气急促:“大人还犹豫什么?还不快替殿下解毒!”
娄卿旻摇摇头,后退一步正色拒绝:“不可,此事不合礼节!”
“礼节,礼节,大人满口礼节,不知是朝颜的命重要还是礼节重要?”月璍有点生气,向他大吼。
娄卿旻垂眸看着榻上朝颜,想了好大一会儿,到底还是没答应。
他承认他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可若让他趁人之危,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这话将月璍问住了。
她努力回想旁的解毒法子,终于想到了,可到嘴边她却难为情地轻啧一声,回答他道:“有是有,可从未有人试过。”
娄卿旻听到有旁的法子,琉璃瞳登时亮了,而后朝她十分尊敬地行了一揖礼,言语客气:“王女尽管说,其余的,在下来想办法。”
月璍背过身不看他。
她想说又有些不敢说,但眼下朝颜情况危及,实在找不到人替她解毒,真的没办法,内心挣扎了一番,想着是救人性命,才缓缓转头看向他道:“以血换血。”
蛊毒归根结底是毒药融入了血脉,与人欢爱可解也是要将自身毒血排到旁人体内。
眼下娄卿旻不愿趁人之危与朝颜欢爱,那便只能为朝颜放出毒血,再以娄卿旻的血为补,让其恢复康健。
“这也是我从北狄古籍上看到的,并未真正实施过,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用。”
“多说无益,不如试上一试。”娄卿旻得知解救办法之后,明显没有最初的淡定,反而有些急了,可他还是对月璍表示了感激:“谢王女,待殿下脱离了危险,在下定会答谢王女救命之恩。”
话毕,二人没再多言,娄卿旻连忙吩咐暮商去寻暗卫里最懂医术的人来,而后自觉撩开衣袖,缓慢躺在朝颜身侧,等医者用换血的法子施救。
在开始之前,月璍又一次直言提醒娄卿旻:“放血过多娄大人或许身子受不住。”
“救殿下要紧。”娄卿旻语气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等了半刻见月璍还没动作,便焦急地催促她:“事不宜迟,救人要紧,快些开始吧。”
月璍点了点头,吩咐一侧的医者用银针刺破朝颜两只手腕,为其放血。放出两碗毒血后,少女面色肉眼可见地由红变成粉红,月璍眼睛闪烁了几分,才知是真有用。
就这样睁着眼看自己被放血实在太残忍了,月璍想了又想,还是决定给娄卿旻喝下一种昏睡的药,让他进入梦乡,放血的时候便不会感觉到疼。
只是醒来后,剧痛无比。
娄卿旻知道这些后果,还是毅然决然喝下药,缓缓紧上眼皮,将琉璃色的眸子隐了起来。月璍和医者将银针放在火上炙烤,消去污垢后,又一次为他扎针取血。
不多时,他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梦乡。
梦里,少女穿着大红色婚服,上了一座极其简朴又素净的车架,远行千里,嫁给一个颇具威严与杀气的玄衣男人。
二人简单拜了天地高堂,饮下合卺酒后,立在婚房中相拥,相吻,似是一对相敬如宾的鸳鸯眷侣。
蓦然回首。
娄卿旻才看清这对眷侣的真面目,不是旁人,正是朝颜与衡无倡。
昼夜反转,冬去春来,二人从互看不惯到彼此恩爱用了不过半年。
画面一转,衡无倡为了权势地位,杀了朝颜的故国亲人,躲了城池百姓,他们为此争吵不可开交,甚至闹掰,分居两地,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自此,他们之间是隔着血海深仇的敌人,不再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