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为寇(三)
重活一世的朝颜,性子不似从前那样简单,也很少在旁人面前露出过明显的情绪神态,娄卿旻算是其中见过她心绪变化最多的一个。
方才红了眼,并非全是因为怜惜他。而是她觉得,明明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解毒,可他却为了不趁她之危而选择了另一个风险极大甚至会威胁他性命的法子。
这样光风霁月,不肯逾矩的君子,叫她如何报答才好。
“臣身子已无大碍,殿下莫要挂怀。”娄卿旻回应了她方才的话。
见朝颜一直盯着自己受伤的腕子,娄卿旻眉睫微敛,不动声色地将腕子藏进衣袖,随即又摆出一副忠臣的模样,微笑着与她说:“能救殿下,是臣的荣幸。”
他这句话,直接又将二人的关系撇得只剩君臣。
朝颜闻言皱了皱眉,心底有点不是滋味。
朝颜的不高兴挂在眉眼里,娄卿旻一眼便能看出来,可他哪里敢去猜想她是为何不高兴,总归不是为了他。
一时之间都不搭话,原本就只有二人的寝室瞬间静默无言,他们心照不宣地各自撇开目光,气氛有些窘迫。
恰好这时月璍推开寝殿的门,来给娄卿旻送滋补气血的的药汤,尴尬的氛围因为第三人的加入显得没那么不自在了,可朝颜接下来的举动又一次将局面拉回了初始。
她自然而然地接过药汤,而后将碗端到娄卿旻身前,用汤匙舀了一口黑乎乎的药,递到男人唇边。
娄卿旻受宠若惊,眸里有些震惊,不敢张口接药,身子向后仰靠在床榻的围栏处,摆手拒绝:“殿下,这不合规矩!”
本以为朝颜会就此作罢。
哪知此次她没顺他的意,直接绷着脸对他说:“大人舍命相救,如今与我谈规矩,怕是有些见外了。”
“可……”
朝颜不等他说完话,就直接将汤勺喂到他唇边,苦涩沾到唇角后缓缓渗入舌尖,娄卿旻被苦味刺激了一下,刚准备想些什么话语提醒她,哪知便听到她先一步威慑他的语气:“本公主命令你喝!”
“如此,可敢抗命?”
娄卿旻瞳孔颤了颤,没再多言语。
为臣,怎敢抗命。
他悄然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向前探出身子,微微启唇,动作极慢地去接她送在面前的汤匙。
不知为何,这次入口的药,竟没有方才那样苦了,甚至有几分蜜甜。
朝颜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闺中小女,也丝毫不觉得她的行为有任何不妥。
她就这样直勾勾盯着他,看他一口一口,乖巧听话地喝完所有药汤,而后随手接过月璍托盘上摆着的那块洁净的丝绢,准备为他擦下唇角残余的药汁。
此举一出,不止娄卿旻震惊,就连月璍都看呆了眼。
她都觉得朝颜这种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有点过于亲切了,如此亲力亲为,日后怕不是要以身相许?
她没敢继续深想,自觉撇过头不看他们。
娄卿旻实在没办法让自己心平气和地接受她此等侍奉,难得地起了反抗之心,直接将丝绢夺了过来紧攥在手中,隐在青丝下的耳尖悄悄泛红,说话都带了些颤音:“殿下!这太僭越了……臣、臣自己来便好。”
这次,朝颜没继续磋磨他,成全了他。
小插曲过后,娄卿旻便借着室内燥热,想出去透透气的理由,与朝颜二人坐在院子里那棵结满青枣的枣树下乘凉。
实则是因为方才朝颜过分亲近的举动而心生燥气,浑身冒汗,待不下去了。
季夏时节,烈日焦热无比,烤得人心乱糟糟的。树下虽阴但也免不了燥热,人们便将希望寄托在那偶尔吹来的凉风上,等着替自己纾解暑气。
不知过了多久,烈日变了方位。
男人被太阳晒得浑身燥热,思绪紊乱陷入深思。目光落在身侧少女灵动的面庞,脑子里却浮现出梦中少女所经历过的那些悲惨画面,太过凄惨,太过让人心疼。
他猛地想到先前逼迫朝颜去和亲的事,顿时觉得自己犯了大错,差点害了她性命。
内疚的感觉令他呼吸急促起来,他轻咳一声后,忽然沉沉开口:“殿下,臣有罪,请殿下责罚。”
“娄大人何罪之有?”朝颜只觉他的话莫名其妙。
“若非臣硬要送您去普桑和亲,您本不必受这些苦难,所以臣有错,是臣对不住您。”
娄卿旻面色沉重地说着那些道歉的话,朝颜释然地回望他,扯唇笑了笑:“大人此话言重了,你不过是做了一个臣子该做的,替华纪谋求利益而已,谈不上罪过,甚至可以说是功臣。”
那时所做所选,都身不由己。
稷粮城之乱在眼前,百姓生存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她身上,所以她必须去和亲,否则换不到普桑的粮种,百姓也会受难。
况且,那日在湘江边上,他急冲冲从边境赶来,便已是起了恻隐之心。知晓他也曾不舍她入虎穴过,这就够了。
毕竟这本就是她身为公主,该尽的义务。天命不可违,他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
见男人还是那副愁眉不展的姿态,朝颜忽然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前,俯身看向他的双眸,半认真半玩笑地安慰他:“若真觉得对不住我,不妨想想如何赎罪。”
娄卿旻撞入那双带着轻佻意味的桃花眸,带着调侃,他却没觉得有半分被冒犯,反而不自觉想要更多,想沉在其中……
二人相视着,周身氛围悄然变得暧昧。
槐夏突如其来的喊叫声打破了他们中间含糊不清的情愫:“殿下,殿下!”
朝颜回首,少女便小跑着冲上来一把抱住朝颜的衣袖,说了句话,满脸都是泪珠,“我终于见到您了!听说您被娄大人带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快让槐夏看看您伤到哪了。”说着她在朝颜身上左看看右看看,查得很仔细。
朝颜笑了笑,将她拽起来,摇头安慰她:“我没事,那是旁人的血。”
槐夏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眼睛一晃才注意到娄卿旻在朝颜身后的躺椅上,她的心一下子就停了半拍。
她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太着急,当着这位华纪里最注重礼节的大人的面对公主不敬,全被人看了个遍,怕人秋后算账,当即就想逃跑。
朝颜不知她的忌惮,环顾四周,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疑惑问槐夏道:“陈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