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为寇(四)
千里之外,普桑。
细密的暑雨从天而降,薄雾稀疏起伏,覆盖着整片城池,湿润雨水溅入殿门,大殿内笼罩着一股紧张威严的气氛。
一个颤颤巍巍的白衣医者跪在高台之下,头快要垂到脖子里去,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抬头看上方坐着的帝王。
“有了身孕?”少年帝王凤眸凝固在医者身上,带着肃杀之气,又一次问了这个问题。
他已经问了不下三遍,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可他不死心,仍有疑虑,不停追问试图得到他想听的另一个回答。但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万分肯定的。
他皱了眉,拍案而起,不顾外面的雨气,脚步急促,穿过长廊宫墙,径直走到陈诗居住的寝殿。踏入寝殿大门时,少女正坐在榻上,抱着小腹,满目柔情。
衡无倡立在她身侧,眯起凤眸看着她,语气寒凉:“你为何会有身孕?”
他疑惑的不是陈诗和旁人有私情,而是疑惑他自己。
先前朝颜对他下了致幻的药物,他身体受损,为恢复康健吃过一个难有子嗣的药,本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任何人为他诞下子嗣,可为何陈诗还是有了身孕?
百思不得其解,他既震惊又担忧,心底生出一抹抗拒和淡淡的不舍,脑袋里恍惚有两个他,一个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另外一个则是留下孩子。
此前他册封朝颜为王后的那一日便已下定决心,若朝颜不愿生,他不会逼她。
二人前世便是因为子嗣而彻底决绝,今生他不想重蹈覆辙。
可他万万没想到后来竟生出这么多变故,而今,陈诗居然怀了他的子嗣。
叫他有些措手不及。
陈诗抬眸直视他,语气不甘示弱:“我为何有孕王上最清楚不过。”
自与他共度一夜后,已经月余。
直到前几日开始嗜睡,她才猛然反应过来她已经一个月没有来月事了,年幼时也曾听过府中秘闻,知晓些男女之事,她找了医者请了脉才发现自己竟有了喜脉。
喜脉,有孕,子嗣,她将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才反应过来,日后她也是有至亲之人的人了,不再是孤家寡人。
不同于陈诗的欢喜,衡无倡脑袋中两个他在打架,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感性。
衡无倡皱着眉头看她,少女满脸喜悦,似乎在与他叫嚣,很是刺眼。
随即俯身上前一把掐着她的脖颈,四指收拢微微用力,言语带着不同于往常的狠绝:“有了便将其打掉!”
“孤的子嗣,轮不到你来生!”
二人那夜不过是为了解毒,一场不得已为之的误会,这个孩子原本就不该存在!也绝对不能留下!
闻言陈诗眼色一变,竟生出反抗的力气去抓他的手腕,脸色被他掐得涨红,她也没服软,艰难嘶吼着:“不可能……”
“这是我的孩子,有我一半血脉,纵使王上有滔天的权利……也不能剥夺我做母亲的愿想!”
衡无倡不想杀女人,他松了力气,濒临死亡的陈诗重获新生,大口呼吸着空气。
“若王上执意如此,那我只能和我的孩子一起死!届时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说着她挥了挥手臂,拔出衡无倡身侧的长剑,架在脖颈处威胁他。
“我二人死了,不论王上苦心谋划任何,公主也不会再受你胁迫!”
说到朝颜,衡无倡像是提到了逆鳞,怒不可遏,凤眸死死盯着她,半天说出一个字:“你……”
她就是仗着自己的存在能威胁到朝颜,便一而再再而三惹怒他。
本以为陈诗在他手上,朝颜便会主动来找他,可等了这么久,她还没来,陈诗的子嗣先来了。
衡无倡就快要等不及了,他真想一了百了,杀了她和腹中的孩子,可一想到朝颜那日在洞穴里看他那嫉恨如仇的眼神,他就如同心被刀剜,一下一下,疼得受不了。
对朝颜束手无策便算了,眼下竟拿她也没办法。
衡无倡怒气冲冲,额上青筋暴起,手紧握成拳,指节的骨头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他垂眸看着她,忽然看到了那道熟悉的眼神。
不屈服的,嫉恨无比的,死死盯着他。像极了朝颜那日要杀他的目光。
一番对峙,衡无倡还是败下阵来,无奈沉了口气,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陈诗浑浑噩噩松开长剑,瘫坐在地上,望着空荡无人的寝殿,孤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那日跟着朝颜从华纪远嫁到普桑,陈诗便已经没什么亲人了,她很孤独,很无助,不知道该如何坚持下去。
这些时日她盼望朝颜能来救她,可等了许久,没有半点消息,整日活在帝王权威之下,她就快要崩溃了。
忽然告诉她,她有孕了……
就像是黯淡无光的前路多了那么一点微光,可以指引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甚至能想象到这个孩子出生以后,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也会有亲人。
血脉至亲。
纵使这孩子并非从她心悦之人那里得来,她也不愿剥夺一条活生生的命。
所以,就留下吧。
*
朝颜与娄卿旻收到赵成延的信后,快马加鞭往荆城赶,抵达时也用了小半月。
朝颜特意带来了燕国国君的手书,承诺来年给百姓分些粮种,这才安抚住荆城百姓要投靠去北狄的心思。
解决城中内忧,他们便把目光投到城外北狄人身上,射出箭弩要求与先前一样,在城外谈和。
炎炎夏日,烈日当空,众人站在广阔的平地被暴晒,出了一身汗,心绪也焦躁不安。
“先前攻打燕国廓州城一事,不是本王的意思。”
宛靖知晓燕国背后有华纪这个铁手腕护着它,见到娄卿旻第一面便先撇清了先前攻打廓州城的事,生怕其秋后算账。
等了片刻后,见几人没那么强势,宛靖以为那事儿就翻篇了,随即大胆提了自己的要求:“若娄大人肯将燕国或华纪边境周围的荒地分割给我们一些,本王便可代替北狄与华纪签下友好互利的交易。”
藏在遮面帷帽下的朝颜,在一侧听完他的要求后,眉眼微弯,带着凉意盯着男人,差点笑出声。
她也不知宛靖如此死皮赖脸,竟好意思要他们的地,他这是把华纪当傻子还是太高看看他自己了,竟好意思说出此等厚颜无耻的话。
不过不论哪种情况,他都不会得逞。
宛靖的话音落下不久,娄卿旻便扯着缰绳,驾马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沉稳,讥道:“地者,国之本也。右贤王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些!”
见他明确拒绝,宛靖面色铁青,语气不耐烦:“娄大人是想弃荆城百姓于不顾吗?”
“那右贤王是想违抗王女之命么?”一道女声隔空传来。
众人闻声望去,是月璍。
宛靖看见月璍便能想起此次战败有她一部分功劳,心里很不爽。
但又没办法当着族人的面不给月璍台阶下,故而对着娄卿旻冷哼一声,将气撒在他身上:“你自诩为君子,如今居然也开始做用女子威胁人的下作手段了?”
“本官若下作,那右贤王岂不是更龌龊!先前谈好的盐池之事,为何半路反悔,派人追杀本官?”
娄卿旻旧事重提,也是想告诫他是个记仇的人。
话音落下,宛靖一时没接话。
朝颜顺势添油加醋,上前恐吓他:“想必北狄还不知晓本公主手中精兵强弩的威力,若右贤王想尝试一下,本公主与娄大人定会奉陪到底!”
“奉劝右贤王收手,父王已收到我的信,不日便会让月舅父来与公主殿下商讨联盟之事,若你还执迷不悟,月舅父的性子你也是知晓的。”月璍也紧随其后。
宛靖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华纪本就有精兵强弩,再加上月奉贤的骑兵,纵使搭上他从北塘禹手上拿下的所有人马,也不一定敌得过他们。
况且他本意也并非要打仗。
本以为华纪除去那位战神太子便没有什么后手,他才一时冲动与衡无倡联手。
如今衡无倡已被打回普桑,荆城的计划也被他们打乱,他再负隅顽抗,苦的只是他自己。
为今之计,只有暂退。
宛靖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挑衅模样,气哼哼冷笑了一声,指挥大军策马离开,这灰溜溜的模样与先前大张旗鼓攻破廓州城的样子相比,滑稽至极。
*
赶走宛靖,众人驾马回荆城。
一路上娄卿旻用余光偷瞥朝颜的次数已数不胜数,见她面露担忧,心事重重,便知她又在为陈诗的事费心神。
他不愿她太忧虑,主动提议道:“殿下可要去救陈诗?”
朝颜坚定点了点头,“回去收拾好行囊,今夜便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