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晚一天,陈诗的危险便多一分……
此次救人不宜出兵,自然仗势也不可过大,朝颜便吩咐其他人在荆城等候,她与娄卿旻二人去救陈诗。
“殿下可要歇歇?”
他们急忙赶路的过程上,娄卿旻问过不下五次这句话,都被朝颜用两个字婉拒了:“不必。”
二人并驾齐驱,马匹明明离得很近,可娄卿旻总觉得二人差距甚远。
许是君臣有别,蒹葭与玉树有差,他也只能一辈子做听命于她的忠臣。
路途遥远,中程又下了暴雨,土路泥泞难行,他们抵达普桑鹤扬城时,又过去小半月。
“最近酷暑天气炎热,衡无倡貌似得了热燥之症,日日食不下咽寝食难安,便开始张贴告示四处求医。据打探的消息说他们前几日便去了城外的行宫避暑,念着朝臣都为他的病症烦忧,所以衡无倡准备今夜在行宫宴请众臣。”
娄卿旻将打探来的消息告诉朝颜。
朝颜正愁不知如何探听陈诗的下落,如今想想他应该会把陈诗带在身边,所以看着娄卿旻,怅然道了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他们一同到城外行宫去,准备混入里面的时候,恰好遇到一对穿着膳师服饰的夫妇要进去送冰镇茶饮。
娄卿旻便出手打晕他二人,与朝颜一同换上他们的衣衫,戴上巾帕遮面,伪装进了宴席,送上冰镇米酒和凉茶。
好在现今是衡无倡病症的特殊时期,每个近身侍奉的人都需遮面,以免有什么不长眼得了病的人将病气过给他,加重燥症。
朝颜害怕衡无倡认出自己,特意排在最后的位置,哪知竟今日侍奉的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进门便按照从左至右的顺序一一择了个朝臣上前侍奉。
朝颜眸子转了转,这才发现她和娄卿旻的衣服与其余人的不太一样。貌似他二人的职位比众人略高一点。
很不幸的是,其余人都有自己要侍奉的人,就连娄卿旻也排在她前面,停在一个朝臣面前,为其倒酒。
只有她,排在最后,便只能硬着头皮走到最高处,给正襟危坐在高台的那个帝王斟酒。
她只在进殿门的时候瞄了他一眼。
许久不见,他貌似比从前瘦了些,身上的肃杀之气依旧,神态也比从前更冷几分,放眼看去,不怒自威。
朝颜兢兢业业地给他斟了酒,而后将托盘上的凉茶也倒了一杯,放在案前。做这些的时候她故意屏了些气息,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低,生怕惹衡无倡起疑。
奈何怕也无用,片刻后,该来的还是来了,还来得有些猝不及防:“你是新来的?孤怎么看你有点面生?”
话语带着寒凉,还有淡淡的杀气。仿佛她不说清楚身份来历,他便能一剑杀了她似的。
衡无倡注意这女子有一会儿了,早前在最后方磨磨蹭蹭,眼下倒酒时又屏息,仿佛他能吃了她一般。
“回王上,小女是宫外听闻王上最近得了燥热之症。特意研制的了一款凉茶,配上果子,恰好可以解腻降暑,才来给王上奉上。”朝颜刻意降低了声线,故意褪去她曾经说话的习惯,语速很快,迷惑眼前人。
“或许可舒缓您的燥症。”
少女语速虽快,可该听清的一字不差地融入少年耳膜。
衡无倡没继续揪着她的来历不放,回首端起案上那杯凉茶,半信半疑抿了一口。
入口甘甜,凉爽,心旷神怡。
他收起身上寒气,面色缓了缓,目光落在她身上,淡然开口:“你还挺有心的。叫什么名字?不如留下做孤的膳师?”
“王上折煞小女了,小女不过是瞎研究一通罢了,哪里担得起做王上的膳师,若王上需要,小女可将秘方交给宫里的膳师。”
朝颜不知怎么拒绝他合适,就开始胡说八道,先将眼下麻烦解决了,待她今夜救走陈诗,胡乱给他编造个秘方,他想找也找不到她。
听着她的声音,有几分耳熟,让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不过那个人那么恨他,还会出现在他面前?
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衡无倡便想探究到底。
他看着下方女子,忽然道:“上孤身前来。”
朝颜吓了一跳,呼吸急促起来,将头垂得更低。也不知他搭错哪根筋了,居然叫她上前去。
莫不是认出她了?
就在朝颜犹豫要不要上前的时候,身后臂膀忽然被人揽住,紧接着便是一句霸道的验明身份的话:“王上,内子可是叨扰到您了?在下替她向您赔罪。”
“内子?”衡无倡疑惑,见男子点头,将女子揽得更紧,视线落在男子紧抱女子的手上,目光微不可察地变了变,随口说道:“你二人夫妻关系倒是好得很。”
“谢王上关心,在下与内子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深厚无可比拟。”
衡无倡忽然呵笑了一声,不知何意。
可眼前这对夫妻的相处姿态倒是羡煞旁人。
衡无倡不禁神游八方,若是朝颜也能这样对他,他们夫妻哪里会到如今这样身份的地步。
原本的爱才之心被泼了盆冷水,衡无倡无趣地摆了摆手,让二人下去,换了另一个人上来侍奉。
朝颜就这样躲在娄卿旻怀里,扮演一对恩爱夫妻,二人小心翼翼地下了高台,暂时躲过了衡无倡探究的视线。
下了高台,朝颜微微抬眸环顾四周。
终于在角落里看到她要救的陈诗。
少女一袭白裙端坐在那,温婉贤淑,说是衡无倡掳来的人质,待遇与旁侧同席的世家女子周韫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拒绝侍女给她斟酒水,转手喝起了案中那盅肉汤。
而后轻轻抚摸着小腹,每个动作都很慢,很小心翼翼,这举动让朝颜心生疑惑。
朝颜确认她的位置后,便思虑着如何引她出大殿。
她缓慢绕过后方给一个朝臣倒酒,听到旁边侍女八卦的话语:“陈诗那媵妾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有孕了…”
听到这消息,朝颜震惊地瞳孔紧缩,手微微一滞颤抖了下,酒差点溢出来。
好在身侧朝臣在与隔壁交谈,没注意到她的失礼。
宴席持续了一个半时辰,朝颜得知那消息后,失魂落魄了一个时辰。
他们撤下去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得深不见底。
“殿下,如今还救么?”娄卿旻听她说完陈诗的事,见她一直盯着无月的夜空,满目惆怅,突然问了她这么一句。
话毕,朝颜有些不知所措,眼神转到娄卿旻身上,带着她也未曾察觉的求助。此刻她心里一片混乱,也不知下一步如何做了,下意识摇摇头,语气淡淡的:“我不知道。”
娄卿旻忽然拽了她的衣袖,面色沉重地说:“殿下臣有一事未与您言明。本打算救出陈诗再禀告您,现下却是不得不说了。”
眼前混乱的事让朝颜心里焦躁,快速接了他的话:“何事?”
“昨日我们刚到普桑,臣便收到华纪来信,国君重病,恐有性命之忧,我们得尽快回华纪。”
见朝颜两难,他索性做了回恶人,与她提议道:“殿下,陈诗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她以媵妾的身份与你一同嫁到普桑,如今有了身孕,就算回到华纪也会遭人非议。”
“不如将她留在此处。”
娄卿旻也是经过多方面思虑,替陈诗找了个最好的安身之地。
安心养胎,待诞下子嗣,再救她也不迟。
娄卿旻的话也不无道理,此刻陈诗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日后肚子也会凸显,比起华纪,这里更像是她的归属之处。
朝颜无奈叹了口气,又行至殿门不远处,朝着陈诗坐的方向望了一眼,隐忍着眼底的不舍,最终捏紧衣袖,红着眼与娄卿旻一同往离开行宫的方向跑去。
他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若是被衡无倡发现,得不偿失。
*
宴席结束了片刻的功夫,衡无倡醉醺醺地回了寝殿,手里端着方才那女子送来的凉茶,自然而然地又喝了一口,还未开始回味,便见卫介火急火燎地赶来。
俯身在他耳侧道:“下人来报在后院发现两个昏迷不醒的人。穿着打扮跟方才那对献茶的夫妇一模一样。”
“竟有此事?”说完话后,衡无倡如同被雷击中心脏一般,登时站了起来。
心底猜想被验证,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难怪,难怪他觉得那女子的眉眼有几分像朝颜,身姿像,声音也像,竟不是他的错觉,那人真的就是她!
朝颜,朝颜!
衡无倡念着这个名字,恼羞成怒地扯下床榻上方的帷幔甩到地上,随即大步出了寝殿,衣角带起一阵风,腰间玉佩摇摇欲坠。
她怎么敢的,怎么还敢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她是真的不怕死,不怕他报复她。
不出意外,那自称夫君的男子就是那可恶的娄卿旻,他想了又想,愤怒的火苗涌上头脑,眉峰紧蹙成一团,心里满是对他二人戏弄的不甘。
衡无倡气急败坏,火急火燎迈出大殿,当即就下了王令:“来人!抓……”
话刚说出一半却戛然而止,感觉头脑一阵眩晕,他浑身泄了力气,直接瘫坐在地。
心脏传出刺痛,他手指死死扣着地面泥土,阴恻恻喊着那个名字:“娄卿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