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为寇(九)
“臣寻到当时掌管元王后起居用度的膳师了。”娄卿旻将他调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讲述给朝颜。
朝颜听完,眸中神色愈来愈深。
想不到衡泱泱毒杀国君的法子,竟与母亲遇害时的法子类似,甚至能说得上是一模一样。
可那时衡泱泱还未嫁入华纪,远在千里之外也不可能亲自对王后下手。
这一切都是普桑早就设下的必死之局。
他们嫉妒华纪与燕国的联盟关系,想借王后之死来挑起两国纷争,故而专程买通了负责王后一日三食的膳师。
让其在王后每日膳食里下了一种表面无害甚至大补的药材,可孕者最忌讳补过头,补过头胎儿过大,以至于生产时难产大出血,来不及救治就崩了。
归根结底也是想一点点瓦解华纪与燕国的关系,再趁机送个他们的自己人来祸乱华纪。
据那位膳师所说,起初他们是想过对子嗣动手脚,奈何宫里医师对子嗣尤为关注,他们这才想到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对母体下手。
最后,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华纪失了王后,为了堵住朝臣的罪,国君不得不迎娶新后。
听完这些阴谋诡计,朝颜心底发毛,凉得彻底。
原来,早在她还未出世时便已被迫卷到诸国纷争里,所有谋划像个密不透风的网,将幼小的她笼罩着,直到长大也没扩宽半点,而今甚至还要加盖还有尽数覆着的趋势,她简直无法忍受,就要窒息而亡。
她双目无神,自言自语着:“想不到普桑从那么早便开始布局了。”
普桑离得那么远,都能将手伸进后宫膳房,华纪真是防不胜防,或者说,根本无法提防。
从娄卿旻口中知晓这么多事后,朝颜心生胆怯,她不敢深想,若是她在普桑没回来,那衡泱泱掌权称王后,岂不是要与普桑联手,将华纪彻底覆灭?
又或许,或许前世便是如此结局,只是他们未料到今生多了个变数——
她,带着前世记忆的她。
脑袋里猛然浮现出那日祠堂外宫女的话,身居高位又如何,不也是有诸多身不由己,无法自控的事。
时至今日,她又开始理解那个被人害死的父亲。
或许他也不愿做某些事,但是局势所逼不得不做。
“殿下……”娄卿旻见她眉头紧锁,还想安慰什么。
朝颜摇摇头,抬头看着漆黑的夜幕长叹了一口气:“罢了,此事也不能全怨衡泱泱,怨也该怨这个吃人的王权。”
“给了人们一些权势地位,要人担负起重任,却保护不了身边的亲人。”
娄卿旻闻言,侧头静静凝视着她,很久很久,久到朝颜面上泛起一些炙热,她怀疑脸上是否沾了东西,刚转头要开口,便听到男人很轻的言语:“殿下不想要王权么?”
朝颜收回视线,盯着脚下石阶呢喃着:“不想,一点都不想。”
“我只想身边的人都能安然无恙。”
她只想前世的惨剧不再发生,身边人都能幸福。可时至今日,她祈祷了许多,却并无多少如愿的。
幸好兄长还在,燕国也没被覆灭。她该知足的,可人是贪心的,得到了一些便想得到更多。
她想陈诗平安归来,娄卿旻健康长寿,兄长嫂嫂与旸儿能幸福得在一起生活,也想与她一样的女子都能得到好的归宿,更想天下百姓不再饱经战乱,天下太平。
她没说话的时候,娄卿旻也没开口,周围一瞬静默。
朝颜收回思绪,拖着下颌看着他,问了同样的问题:“娄大人呢,想要什么?”
权势地位他不要,美人也不要。当真无欲无求?
等了许久,娄卿旻才回应她:“臣只要,殿下所想皆能如愿。”
静谧的天地,男人的声音宛若夜莺婉转,既空灵又悠远,带给朝颜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可此刻天地间只他二人,他就在她的身侧。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确凿无疑的。
朦胧月色中,二人相视一眼,有什么东西在暗流涌动。
朝颜将手放在身侧,撑着身子往男人所在之处缓慢移过去,抬起下颌,将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唇抬起,吻上他凉凉的唇。刹那间,仿佛雷光电闪,他们都定在原地。
这一吻持续了很久,久到隐起来的月色又一次显现。皎洁月光将他们照得十分彻底,彼此眸中情愫再也无法掩饰,呼啸着冲破枷锁,明晃晃地传给对方。
吻毕,朝颜气息乱了,用带着水光的眼神直勾勾看着男人,呼出的气体带着淡而清甜的果酒香,洒在男人面上。
男人眼神慌乱,心也乱了。
耳边是少女虔诚的表白:“娄卿旻,你当真不想做我的裙下之臣吗?”
“我不想趁人之危。”
带着磁性的嗓音落到耳膜,他们彼此注视着对方,笑着,一种异样的气息在悄然生长。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君面前自称“我”,也是他头一次觉得他们可以用平等的姿态相处。
孤月之下,他们互相搀扶着,牵着彼此的手款步走回寝殿。
本是两条路上互不相干的人,此刻终于由最开始的背道而驰,走到了殊途同归。
长路漫漫,情冉冉。
*
入冬之后,朝颜收到一封国书密信,其上写着“朝颜亲启。”
羽堇带那封信来的时候,朝颜正与娄卿旻商议今岁如何保证每个百姓都不受严寒,而安稳度过这个冬日。
从少年手中接过密信,朝颜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与对案坐着的男人道:“衡泱泱跑回普桑了,这是普桑国君送来的。”
也不知普桑是如何在千里之外打听到华纪动乱之事的,知晓朝颜在追捕衡泱泱,便主动送来这封信。还美其名曰地说什么,给华纪送份大礼,并邀她在华纪边境峮防叙旧。
“他是想用衡泱泱换我。”朝颜见娄卿旻看完信后,面色铁青,怕他生气便主动说了出来。
娄卿旻琉璃色的眸子里寒气逼人,宛如利剑,能穿透人的皮肉骨骼。
在听完朝颜的话后,他信都没看完,直接将其丢入暖炉,看着被烧出的青烟,心底的怒还是没消,他冷哼一声,愤愤不平道:“他想得美!”
看朝颜一脸无所谓,娄卿旻眉头锁得更深,“怎么,殿下真要中他的诡计?”
“殿下难道不知他是何居心?”
一连问出两个问题,朝颜便知他气得不轻。随即轻轻抚上他的唇,安抚他道:“放心,我有分寸。”
“那我同你一起去。”
“不可。”朝颜摇头拒绝,“华纪不能群龙无首,我需要你在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帮我照看好这些子民。”
“可殿下……”
朝颜站起身,半压在案上,抬起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脖颈,淡淡亲上他的眉,“待我回来,我便昭告众人,你是我的。”
许是被她这一吻安抚到,娄卿旻的眉睫被抚平,眼神也没方才那样冷,可语气仍然不好:“若是胆敢让臣知晓他伤害殿下一根头发,臣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他不会杀我,我亦会保护好自己。”
朝颜知道,衡无倡此次目的不仅仅是用衡泱泱换她,定是还有其他的想法,她必须进这个局,她要看看衡无倡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看着朝颜当着自己的面,心里想着别的男人,娄卿旻就心里不舒服。
他霸道地将人一把拽了过来,从她光洁的额头开始吻,紧接着是眉目,鼻子……他略过唇齿,一路向下,直接吻上她的脖颈。
脖颈上那道疤,那道昭示着二人一路走来,感情渐起的那道疤。如今已经在他四处搜寻好药下,逐渐散去,只余下点点划痕。